第231章 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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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江汉口段一处较为隐蔽的江湾,水波不兴。

  一艘船体覆盖着暗沉铁甲的舰船,正缓缓升起风帆。

  这是船运局主事杜昌荣督造的第二艘“铁甲舰”原型船。

  相对于上个月的原型铁甲船,这第二艘的船型已根据首艘测试结果做了修正。

  甲板非关键区域的铁甲厚度略有削减,船艏线型也稍作优化,以图减轻重量、改善阻力。

  老杜亲自站在船舷,眉头微锁,紧盯着鼓起的帆面。

  江风不算小,但“镇涛”号加速依然迟缓。

  仿佛一个卸了些重负却仍未摆脱羁绊的壮汉,步履沉滞。

  一艘同尺寸的旧式战船被安排在侧旁作为对照,两船同时升帆竞速。

  起初差距似乎比上次小了些,但不过一盏茶功夫。

  旧船便明显领先,将“镇涛”号甩开一截距离。

  “停帆,测速!”

  老杜声音沉稳,但紧握栏杆的手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吏员们忙碌地测量、计算、比对。

  结果很快呈上:

  航速比第一艘原型提升了约一成半,转向也略见灵活。

  但距离老杜心中能用于水战主力的标准,仍有不小差距。

  “唉……”

  老杜吐出一口浊气,粗糙的手掌抚过冰凉的铁甲。

  “减了重,修了型,但是还是不够快啊。这铁甲披在身上,终究是太沉了。”

  他望着前方开阔的江面,眼神里有无奈,但更多是不甘的思量。

  “防箭矢、防火油、耐冲撞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若遇敌舰,这般撞上去,便是木船粉碎。”

  “可若追不上、缠不住,一身铁骨也难施展……”

  “除非,能有比风更听话、更持久的力道来推着它走。”

  他转身对副手及几位核心匠师道:

  “详细记录,速度、转向、吃水变化,一点都别漏。”

  “比上次有进步,说明路子没完全走死。”

  “回去接着想,甲板布局、看看能不能换一些更轻薄但是更结实的铠甲?”

  “这铁甲舰,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暗自思索着。

  “邓大人回来之前,一定再想想还有没有完美的方案。”

  “顺便也要问下邓大人那天说的,那蒸汽动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

  武昌府辖下黄陂县,李家坳。

  工曹“工政指导小队”的两个年轻吏员,孙账房和陈匠目正蹲在地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眼前这架犁,样子有点怪。

  犁辕的弯曲弧度,和工曹颁下的“标准制式”图样不太一样。

  犁铧的角度也似乎更斜一些。

  扶犁的老农李老栓,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带着庄稼人见官爷的局促,搓着手不敢说话。

  “李老爹,这犁……是你自己改的?”

  陈匠目摩挲着那光滑的犁辕,入手的感觉异常顺畅。

  “是……是小老儿瞎琢磨的。”

  李老栓嚅嗫道。

  “原先那犁,拉起来费劲,牛也累,地翻得深浅也不匀。”

  “我就试着把这弯儿改大点,铧片掰斜了些……”

  “用了几年,觉着轻省不少,翻的地也平整。”

  孙账房拿出尺规和本子,开始测量角度、长度。

  又详细询问了耕深、拉力、每日能耕亩数。

  李老栓说不出了所以然,只凭感觉比划。

  陈匠目干脆套上牛,亲自下地试了半垄。

  确实,起步更省力,土块翻转更利落。

  “妙啊!”

  陈匠目眼睛发亮。

  “这弯儿改得好!孙兄,你算算,这力臂是不是变了?”

  “还有这铧角,切土更顺,阻力小了!”

  两人在地头嘀嘀咕咕,又是测量又是画草图。

  李老栓起初忐忑,后来见两位“官爷”非但没怪罪。

  还对自己的土办法如此上心,渐渐也放开胆子。

  把自己怎么想的、怎么试的、失败了几次都说了出来。

  几日后,工曹衙门。

  一份详细的报告和图样呈了上去。

  报告里不仅有尺寸数据,还有孙账房估算的省力比例和可能提升的效率。

  结论是:

  此改良虽出农户经验,却暗合“杠杆省力”、“斜面减阻”之理。

  建议在本地土质相近区域试行推广,并酌情奖励李老栓。

  很快,李老栓不仅得了一笔“格物巧思赏”的银子。

  还破天荒被请到县里新建的“农技交流棚”,给其他农户讲他的“土法子”。

  虽然他说得结结巴巴,脸涨得通红,但摸着那白花花的赏银。

  看着官爷们认真记录的样子,老汉觉得。

  自己这辈子和泥土打交道琢磨出的那点东西,好像突然金贵了起来。

  ...

  隐虎卫指挥使陆沉舟的签押房里,空气凝滞。

  他端坐在硬木椅上,面前摊开着一封刚拆阅的信。

  信纸是军中常见的厚实笺纸,上面的字迹筋骨分明,是邓名亲笔。

  这是对他上月例行禀报的回复。

  按照规定,隐虎卫每月需向邓名汇总内部监察要情,重大事项则可加急直呈。

  陆沉舟上月的禀报里,提到了对幕府内几个衙门日常运转的观察。

  并无特别重大案件,只例行提及风纪须常抓不懈。

  邓名的回信很简短,一如以往:

  “沉舟:月报阅悉。诸务繁杂,汝能持静察微,甚慰。隐虎之责,重若千钧。”

  “凡我治下,文武吏员,但有营私蠹法、动摇根基者。”

  “无论巨细,一经查实,即依律严惩,不必迟疑。”

  “尤须留意钱粮、军械、工造之要害处。”

  “前线将士浴血,后方若有硕鼠,情何以堪?但有所疑,可深挖之;”

  “但有所获,可速断之。盼汝如定海针,镇浊流于未滥。知名不具。”

  陆沉舟目光在“无论巨细”、“深挖之”、“速断之”几处停留片刻。

  然后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一个带锁的抽屉里。

  邓名的授权很明确,但要求也严厉,这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

  他其实深知邓名设立隐虎卫的用意。

  前线血战,后方绝不能从内部溃烂。

  隐虎卫起初为袁象执掌。

  其建立之初。

  就是邓名悬于文武百官头顶的一把无形利剑。

  然而,执剑者亦需敬畏剑锋。

  而陆沉舟接受了这个重大的担子。

  同样清楚邓名更深一层的顾虑。

  历史上有太多监察之权失控膨胀,最终反噬政权、制造恐怖的先例。

  一把过于锋利且无人能制的刀,本身就会成为最大的威胁。

  因此,邓名给予隐虎卫“深挖速断”之权的同时,也亲手为它套上了“鞘”:

  隐虎卫可纠察、可调查、可抓捕品级低的官员。

  但一旦涉及品阶稍高或干系重大的“鱼”,最终的裁决与动手之权。

  则必须经过幕府的复核与批准。

  这是一种战时状态下务实而必要的制衡。

  调查权与裁决权分离,既能保证蛀虫被及时发现。

  又能防止监察权本身沦为党同伐异、制造冤狱的工具。

  邓名曾想结合后世的制度,设定一个更精妙的“分权制衡”的办法。

  但那需待天下太平、根基稳固之后方能徐徐图之。

  眼下,这套向幕府负责的机制,是一种暂行制度。

  权力有其边界,方能行稳致远。

  陆沉舟对此心领神会,并恪守不渝。

  他迅速收回思绪,开始处理今日的公事。

  ……

  案头堆着几份不同衙署送来的例行文书抄报。

  他一份份拿起,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那些枯燥的数字和人名。

  寻找任何可能不协调的蛛丝马迹。

  很快,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那是营造局送来的采买简报中的一条:

  “采买司吏员王顺,于上月廿七,支取库银三百两,购青砖三万,经手无误。”

  青砖三万,市价多少?

  陆沉舟心里迅速估算。他虽不直接管采买,但对一些常用物料的大致行情有数。

  眼下武昌百废待兴,砖瓦需求大,但三万青砖,即便算上运费。

  二百七八十两也足够了。

  支三百两,余款呢?

  他记得邓名新政后,营造局定过规矩,超过二百两的采买。

  需两名吏员会同经办、签字画押。他翻到简报后面附的简易凭据,只有王顺一人的签押。

  一个细微的疑点。

  “小丁。”

  陆沉舟朝外间唤道。

  一个身材精干、眼神灵活的年轻侍卫应声而入:

  “大人。”

  “去档房,调营造局采买司吏员王顺,最近半年所有经手采买账目的详细副本。”

  “再查他的履历,家住何处,家中几人,平日交往。”

  陆沉舟语气平淡。

  “动静小些。”

  “是。”

  小丁领命,快步离去。

  陆沉舟继续看其他文书,但心思已经挂在了那三百两砖款上。

  半个时辰后,小丁抱着几本账册回来。

  “大人,王顺的账目调来了。履历简单:”

  “本地人,读过几年私塾,原在武昌府衙做过书办。”

  “我军光复武昌后,经人荐入营造局采买司,已有三月。”

  “家中有老母、妻子,一妹已嫁。住在城西榆钱巷。”

  陆沉舟开始翻阅账册。

  王顺经手的采购不少,木料、石料、石灰、砖瓦,种类繁杂。

  账面大多整齐,数字清晰。

  但陆沉舟看得细,他很快发现,王顺负责的采买,同类物料的单价。

  往往比同期其他吏员经手的、或市面询价略高一点。

  高出不多,半成、一成,理由常是“料好”、“路远损耗”、“赶工急用”。

  单看一笔,似乎说得通,但连着看下来,就显出异样。

  “上月那批青砖,他从哪家买的?”

  陆沉舟头也不抬地问。

  “账上记的是‘刘记砖窑’。”小丁答。

  “派人去砖窑,别亮身份,就装作大户人家管事。”

  “问问眼下青砖行情,大批采买的价格,送到城里几个主要工地分别什么价。”

  “再去码头和两处大货栈,悄悄打听最近砖料的时价和运费。”

  “明白。”

  “还有,”

  陆沉舟补充。

  “查查这个‘刘记砖窑’,东家是谁,跟营造局哪些人有来往。”

  “尤其留意,有没有局里人的干股。”

  小丁记下,转身去安排。陆沉舟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击。

  他又注意到,有几笔王顺经手的款项,支取日期比货物标注的入库或验收日期要早几天。

  虽然只差几日,但结合偏高的单价,就显得不太对劲了。

  营造局新规,应是货到验收无误后方能支款。

  ...

  第二天下午,小丁带回消息。

  “大人,问清楚了。眼下青砖行情,三万块大批采买.”

  “包运到城内各工地,最高二百八十两,通常二百七十五两左右能拿下。”

  “刘记砖窑东家叫刘四,就是个普通窑主,生意不大。”

  “我们的人旁敲侧击,他没说和营造局有特别关系,只道都是按规矩做生意。”

  “支付提前是怎么回事?”

  “问了营造局里一个相熟的书办,他说王顺报上去的理由多是‘窑场周转要现钱’。”

  “‘定好料需先付定钱’,他的上司,采买司的孙主事,一般也就批了。”

  “孙主事……”陆沉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和王顺关系如何?”

  “那书办说,孙主事颇信任王顺,不少事放手让他办。王顺也时常请孙主事吃酒。”

  陆沉舟点点头。

  单价偏高,支付违规,上司信任……指向越来越清晰。

  “安排人,盯着王顺。看他每日去向,见什么人,花费如何。”

  “孙主事那边,也留点神。别惊动。”

  陆沉舟下令。

  隐虎卫的盯梢无声无息。

  王顺生活似乎规律,但每隔两三日。

  下值后会去“悦来”茶楼,进同一雅间,待上小半个时辰。

  盯梢的人认出,与他见面的,有时是刘四,有时是其他几个供货商人。

  此外,王顺妻子近日打了新银镯,家里似乎在修厨房。

  这些花费,超出其俸禄不少。

  “悦来茶楼的雅间,查了吗?”

  “查了。是王顺长期包下的,但用的不是他本名,是一个叫‘周安’的皮货商名义。”

  “这个周安,与刘四等人也有往来。”

  皮货商?

  陆沉舟想起王顺账目里也有几笔皮革、毛毡采购,量不大,价亦偏高。

  “准备一下,明日‘请’刘四来问话。”

  陆沉舟决定打开缺口。

  “不在卫里,借税商局一处安静公廨。以核查商税的名义。”

  ...

  次日,刘四被带到税商局一处僻静院落。

  他有些不安,但强作镇定。

  陆沉舟没穿官服,寻常深色衣衫,坐于主位。

  小丁在一旁准备记录。

  “刘窑主,今日请你来,是例行询问生意往来,核实税账。”

  陆沉舟开门见山。

  “大人明鉴,小人一向守法经营,该缴的税从不拖欠。”

  刘四忙道。

  “甚好。上月,你卖给营造局三万青砖,售价几何?”

  “这……账上记得清楚,三百两整。”

  刘四眼神躲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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