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小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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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头之上,战况已然发生变化。

  明军先锋营虽然骁勇,奈何登城人数终究太少。

  清军虽被逼退了一段城墙,却仗着人多势众,渐渐稳住了阵脚。

  他策马上前,拉了拉周开荒的缰绳,压低声音道:

  “大帅,不对劲。”

  “您看城头——方才咱们的人明明已经站住脚了,可这会儿清军又顶了回来。”

  “他们死伤比咱们重,阵脚却不乱,反倒越打越凶。”

  “这不像是溃败,倒像是……在拖着咱们。”

  周开荒眯眼望去,城头厮杀正烈,刀光剑影中,清军确实在拼死抵抗,没有半分要撤的意思。

  石哈木也停下手中挥舞的令旗,凝神观察片刻,脸色微变:

  “大帅,老邵说得对。赵廷臣这人我打过交道,最是惜命。”

  “他若真撑不住,早该弃城往后撤了,绝不会在城头跟咱们死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这里头……怕是有诈。”

  周开荒一把挥开邵尔岱的手,粗声骂道:

  “老邵、老石,你们就是太小心!”

  他抬鞭指向城头:

  “有诈?有什么诈?你没看见那城楼都被老子轰塌了?”

  “没看见清军死了多少人?赵廷臣再有本事,还能拿自己的命来诈我?”

  邵尔岱急道:

  “可正是因为如此——”

  “正是因为如此,才更不能停!”

  周开荒打断他。

  “赵廷臣把老本都押上来了,这会儿收手,他喘过这口气,明日再把城门一关,咱们今天的炮和将士们就白打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却不容置疑:

  “眼下他不过是强弩之末,拿命在撑场面。你们信我,再加把劲,今日必破此城!”

  随军参赞陈敏之策马上前,拱手道:

  “大帅,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开荒正得意,随口道:

  “陈先生有话直说。”

  陈敏之望向城头,缓缓道:

  “大帅请看,城头守军虽被我军压制,但溃退之后又能迅速稳住阵脚,且反击之时阵型不乱,进退有度。”

  “下官观那清军士卒,个个悍不畏死,不似寻常乌合之众。”

  他顿了顿,又道:

  “再者,我军登城已有片刻,后续弟兄却难以大规模跟上,城下云梯不少,可能活着翻过垛口的却寥寥无几。”

  “这不像是守军无力抵挡,倒像是……有意在消耗我军精锐。”

  周开荒眉头微皱,粗声道:

  “陈先生,你就是心思太重。赵廷臣那老小子能有什么后手?你没看见他那城楼都塌了?他拿什么翻盘?”

  陈敏之微微摇头:

  “大帅,兵者诡道。赵廷臣若真以城头守军为饵,诱我不断增兵,再趁我后方空虚……不可不防啊。”

  周开荒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陈先生且放宽心。待会儿破了城,请你喝酒!”

  陈敏之轻叹一声,不再多言,只是目光愈发凝重,暗暗吩咐亲兵加强后方警戒。

  ...

  周开荒当即下令加大进攻力度,让主力全部压上,尽快破城。

  邵尔岱无奈,只得暗中吩咐士兵加强警戒,留意四周动静。

  就在明军主力全部压上、攻城最激烈时,曲靖城南门突然传来喊杀声。

  李本深率领着城内的骑兵,趁着明军主力集中在东北角攻城、侧翼防守空虚之际。

  立刻从侧门杀出,朝着明军的侧翼猛冲而去。

  与此同时,城外东北二十里的彝寨与白族寨子的土司武装。

  也按照之前赵廷臣的吩咐,从后山绕出,悄悄摸到了明军的辎重营后方。

  趁着守卫辎重的士兵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攻城战之际,突然发起了袭击。

  清军的土司武装的士兵个个悍不畏死,手持刀矛,朝着辎重营内冲去。

  对着明军的粮草、军械大肆砍杀,点燃了几处粮垛和帐篷。

  一时间,辎重营内喊杀声四起,火光骤起,黑烟升腾。

  守卫士兵猝不及防,仓促应战,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然而守卫辎重的明军毕竟也是久战精锐,短暂的慌乱过后。

  很快依托营中拒马、车辆等障碍物组织起抵抗,与冲入营中的土司兵展开激烈搏杀。

  虽然处于下风,却并未彻底溃散,死死拖住了偷袭之敌。

  正在前方指挥攻城的周开荒,突然听到后方传来的喊杀声,转头望去。

  只见辎重营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光闪烁,心中顿时一惊。

  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敌人的声东击西之计——赵廷臣竟然在正面牵制明军主力,暗中派人偷袭后方辎重。

  他心中的得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慌乱。

  可多年的战场经验让他很快冷静下来。

  他知道,此刻越是慌乱,局势便越是不利。

  若不能及时补救,不仅攻城战会彻底失败,麾下的大军还可能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周开荒当即下令,停止攻城。

  命邵尔岱率领一部分主力部队,迅速回师增援辎重营,击退偷袭的土司武装,保住剩余的粮草与军械。

  同时命攻城的先锋部队收缩阵型,转为防守。

  抵挡城头清军可能发起的追击。

  另外又派了一支精锐部队,前往侧翼拦截李本深率领的骑兵,阻止其进一步冲击明军阵型。

  邵尔岱接到命令后,不敢有丝毫耽搁。

  立刻率领部队掉头,朝着辎重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的辎重营内,战斗仍在继续。

  清军土司武装虽然烧毁了几处粮垛和帐篷,毁坏了一部分军械。

  但守卫士兵的拼死抵抗,让他们的进展远不如预期。

  双方正胶着厮杀之际,邵尔岱率领援军及时赶到。

  “杀!”

  邵尔岱一马当先,率部从侧翼杀入营中。

  明军士兵士气大振,原本苦苦支撑的守军也趁机反击。

  邵尔岱身先士卒,手持长刀,冲在最前方,斩杀了几名清军土司武装的士兵。

  麾下的士兵也纷纷奋勇杀敌,土司武装的士兵虽然勇猛。

  但毕竟是乌合之众,缺乏统一的指挥,面对邵尔岱率领的精锐明军,渐渐落入了下风。

  而另一边,拦截李本深骑兵的明军部队也与李本深展开了交战。

  李本深率领的骑兵虽然精锐,但人数较少,且按照赵廷臣的吩咐。

  本就没有打算与明军死拼,只是想要打乱明军的阵型。

  如今看到邵尔岱已经回师增援辎重营,知道偷袭的目的已经达到。

  便不再恋战,下令骑兵虚晃一枪,迅速撤回城内,避免遭受更大的损失。

  ...

  城外的土司武装看到李本深率领的骑兵已经撤回城内。

  知道自己失去了接应,继续留在辎重营只会遭受更大的伤亡。

  也纷纷下令撤退,朝着山林的方向逃窜而去。

  邵尔岱并没有下令追击,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保住剩余的粮草与军械,清点伤亡人数,稳定军心。

  若是贸然追击,万一再次中了敌人的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他当即下令,留下一部分士兵清理辎重营的战场,救治受伤的士兵,清点完好的粮草与军械。

  所幸邵尔岱及时支援,损失的不算太大。

  另一部分士兵则在辎重营四周布防,严防敌人再次前来偷袭。

  ...

  周开荒则亲自来到侧翼,安抚士兵的情绪,指挥士兵重新调整阵型。

  将攻城部队与增援部队整合在一起,做好防守准备,同时派人前往辎重营,了解战场情况与伤亡人数。

  不多时,前去探查的士兵传回消息,辎重营内少部分粮草被烧毁。

  军械也有一部分受损,守卫辎重营的明军士兵加上攻城的先锋营士兵,累计伤亡三百余人。

  而偷袭的清军土司武装伤亡五百余人,李本深率领的骑兵已经撤回城内,没有再发起进攻。

  周开荒听完消息后,心中一阵后怕,幸好他反应及时。

  下令邵尔岱迅速回师增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损失了一部分粮草与军械,伤亡了几百人士兵。

  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站在阵前,看着麾下士兵脸上的倦意与凝重,心中充满了愧疚与自责。

  他知道,这次的吃亏,完全是因为他自己心浮气躁。

  急于求成,太过轻敌,没有听从邵尔岱等人的劝告,才给了赵廷臣可乘之机。

  让士兵们白白遭受了伤亡,也让大军陷入了被动的局面。

  邵尔岱处理完辎重营的事情后,匆匆赶来。

  见到周开荒,只是低声劝道:

  “大帅,如今局势已然如此,自责也无济于事。”

  “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调整攻城策略。”

  “赵廷臣与李本深并非庸才,他们的布置十分周全,且心思缜密。”

  “若是再像之前那样急躁冒进,必然会遭受更大的损失。”

  周开荒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是俺老周错了,之前太过轻敌,以为赵廷臣不过是一员老卒,李本深又是败军之将,根本不堪一击。”

  周开荒沉默了许久,他看着远处曲靖城头依旧整齐的防守阵型。

  又看了看麾下疲惫的士兵,终于彻底放弃了急于求成的心态。

  他知道,想要拿下曲靖城,不能急于一时,必须沉下心来,一步一步来。

  他当即下令,全军撤回营盘休整,清点伤亡人数。

  救治受伤的士兵,重新清点粮草与军械,同时派斥候密切监视曲靖城内的动静。

  勘察城墙的防御布局与城外的地形,尤其是东北方向的山林。

  留意土司武装的动向,防止敌人再次前来偷袭。

  另外,他还下令,加强营盘的防御,在营盘四周布置岗哨。

  夜间增加巡逻人数,严防敌人夜袭。

  ...

  周开荒猛地起身,掀开大帐门帘,脚步匆匆地往辎重营去。

  昨日遭袭的损失,他终究放心不下,非要亲自去看一看才踏实。

  绕过几座还沾着晨露的军帐,一股焦糊味便猝不及防地钻进鼻腔。

  那气味不算浓烈,却足以让人心头一紧——粮草被烧的痕迹,他太熟悉了。

  辎重营的空地上,十几名士卒正在清理。

  几处粮垛被烧得只剩底下一层焦黑的残渣,边缘还有水泼过的湿痕。

  被引燃的帐篷塌了大半,布幔烧得卷曲发脆,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灰。

  几辆辎重车的车板被熏得漆黑,车轮倒还完好,正被士卒们推到一旁检修。

  周开荒走上前,蹲下身抓起一把烧焦的粮食。

  麦粒已经碳化,轻轻一捏便成了粉末,从指缝间簌簌漏下。

  他又起身走到堆放兵器的棚子边。

  棚顶被烧穿了一个大洞,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一堆被烧得变形的刀枪上。

  十几支燧发火铳的枪托已经烧没了,只剩下扭曲的铳管;

  几箱箭矢只剩下一堆焦黑的铁簇,木杆早已化为灰烬。

  “损失了多少?”

  他问。

  管辎重的把总连忙上前禀报:

  “回大帅,粮草烧了约莫三十石,都是堆在外围来不及抢出来的。军械……”

  他顿了顿。

  “燧发火铳坏了十九支,火绳枪和鸟铳累积坏了五十多支,刀枪七十余把,箭矢损了六箱。其他的都保住了。”

  周开荒没有说话。

  ...

  再往前走,一片临时搭起的帆布棚子映入眼帘。

  棚下的地面铺着干草,一排排伤兵静静躺着,有的手臂缠着浸透鲜血的粗布。

  布条边缘还在缓缓渗血,脸色苍白如纸;

  有的裤管空荡荡的,断肢处缠着的草药早已被血浸透,眉头拧成一团,在昏迷中仍发出痛苦的呻吟;

  还有的,早已没了呼吸,脸上盖着一块破旧的麻布,静静地蜷缩在棚子角落,再也不会醒来。

  空气中,血腥气、焦糊味与草药的苦涩味死死纠缠在一起。

  形成一股刺鼻的气息,钻进喉咙里,又涩又痛。

  周开荒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目光缓缓扫过棚下的一切。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慌。

  他看见一个年轻伤兵。

  半张脸被烈火灼伤,皮肉扭曲发黑,看不清模样。

  只剩一只眼睛露在外面,浑浊而痛苦,嘴里反复轻声呢喃着

  “娘……娘……”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旁边照料他的苗女,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手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任凭泪水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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