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何琰问。
我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包括柳姬的言行,王甫的传话,以及那场名为“岁寒围炉”的宴会邀请。
在我叙述的过程中,何琰始终静静地听着。
清澈的眼眸在烛光下映着我的身影,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我的声音。
他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仿佛柳姬的到来,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种平静,反倒让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略微松弛了些。
“她是昔日老太君身边的侍女,守心。”
何琰面容温和。
“不知何故,世子竟与她相熟,后向老太君索要了她,进了雍王府为待妾。”
守心。
我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守拙园“守”字辈的侍女,皆是老太君亲自挑选,精心培养的心腹。
一个心腹侍女,被“索要”给了未来的储君做待妾,这本身就是一桩意味深长的交易。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王婉仪。
那个在离别时,眼中含着决绝与苍凉的王氏嫡女。
“世子既已有了出自王氏守拙园的柳姬,仪娘子为何还要去雍王府?”
我喃喃道。
“这是王老宗主的决定。”
何琰的声音平静地传来,为我解惑。
“这是真正的家族联姻。有些关系,唯有嫡亲血脉方可完成。”
我默然了。
是啊,谋逆这等抄家灭族的大事,一枚侍女出身的棋子,分量终究是太轻了。
唯有真正的王氏血脉,以世子正妃的身份入主雍王府,才能将王氏与刘怀彰的命运彻底捆绑在一起。
从那些权阀们的视角来看,先送一个调教得当的侍女过去铺路,摸清世子的喜好,稳固后院,再让嫡女风光正位,这无疑是步步为营的上策。
可是,王婉仪那句“自此以后,她便是世子妃,要有世子妃的立场了”的话,言犹在耳。
她早已看透,嫁入雍王府,她便不再是单纯的王家人,而是新棋局的执子者。
她与守心,一个将为正妃,一个已是待妾,就像王氏安插在雍王府后院的一明一暗两枚棋子,既是犄角之势,互为援引,亦恐怕会彼此监督牵制。
今日这个看似温婉娴静的柳姬,终究是这盘大棋上,一枚早就预备好的卒子。
在守拙园时,她名为“守心”,守护的是王家的核心利益。
入了雍王府,她成了“柳姬”,可她存在的价值,恰恰是因为她曾是那个“守心”。
她必须继续为王氏筹谋,辅佐未来的王氏正妃。
这既是她的使命,也是她在那个看不见硝烟的后院里,唯一的立身之本。
“她看起来与守玉关系匪浅。”
我收回思绪,将话题拉了回来。
这是另一个让我感到不安的细节。
“她与守玉本就是族姐妹关系,自然关系亲厚些。”
何琰淡淡地解释道。
我心头一震,豁然开朗。
我想起了那柳姬与守玉那有几分相似的眉眼。
原以为只是老太君挑选侍女的品味颇为一致,未曾想,她们竟是血亲。
老太君将一对姐妹,一个放在自己身边,一个送入雍王府,这其中的深意,令人不寒而栗。
对于邀我去雍王府赴宴的事,我没有隐瞒自己的担忧:
“他们是想在雍王府设鸿门宴,诱我过去,实施诱捕?”
我说完,紧紧地盯着何琰。
这是我首次除了三郎君之外,将自己的安危和盘托出,等待另一个人的决断。
这对我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体验。
何琰略一沉吟,并未立刻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温声反问我:
“你想去参加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
他问的是,“我想不想”。
而不是“该不该”,“能不能”。
我从未被人这样问过。
三郎君只会下令:“去。”或是“不许去。”
我的意愿,从来不在他考量的范围之内。
我只是执行者,不是参与者。
我诚实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话语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矛盾与依赖:
“我不想参加,可是……我想见见小石头。”
小石头的安危,仍是我心头最沉重的枷锁。
何琰的目光变得格外柔和。
他用一种极为平和的语气,为我分析着形势。
“可是如果你想以其它的方式见小石头,那必然是危险的方式。”他徐徐说道。
“你如今的身体状况,不宜冒险。
雍王府的宴会,人多眼杂,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还不如这次先去见见,也好安心。
至于之后如何将他带回来,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他条理分明,将我纷乱的思绪一一理顺。
最重要的是,他最后那句话——
“别担心,我会护着你。有守拙园在,他们不敢乱来。”
若是三郎君,他只会说:“无妨,去吧。”
他是如何想的,他会如何做。
他从来不说。
而何琰会和我说:“别担心,我会护着你。”
而且还提醒我说:“有守拙园呢。”
我走神了一会。
最终,心中那个实际的问题终于浮了上来:
“那我……以什么身份去呢?”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怀着身孕,作为何琰的“贵客”住在守拙园,这本身就足以引人遐想。若再这般不清不楚地出现在雍王府的宴会上,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何琰闻言,唇边漾开一抹了然的笑意,仿佛早已等待我问出这句话。
“出身于早已式微的济州‘药谷’裴氏。”他从容不迫地说道。
“裴氏先祖曾是杏林圣手,族人世代精通医理,亦习武防身。
百年前因避战乱而举族隐入深山,与外界鲜少往来。
你是裴氏这一代的传人,因出谷采药,意外为我所救。”
这个身份,设计得太过精妙,几乎是为我量身定做。
它完美地解释了我为何会出现在深山之中,又为何会被何琰带回守拙园。
它合情合理地说明了我为何通晓医术,甚至能解释我为何会有些寻常女子没有的身手——隐世家族为了自保,习武再正常不过。
一个式微的望族之后,既有拿得出手的家世,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干净得恰到好处。
何琰以王家嫡系子弟之尊,倾心于这样一位身怀绝技、家世清白的奇女子,不但不是一桩丑闻,反而可能成为一段“英雄救美、不计门第”的佳话。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言辞淡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我心中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那日,他说要给我一个家,要给我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我以为那只是情动之下的慰藉之语,是风过无痕的承诺。
却不曾想,他竟真的在默默为我铺路,将所有的一切都已安排妥帖。
他默默为我扫清了前路的障碍,然后将选择权交到我的手上。
此刻,我与他相对而坐,商议着如何应对雍王府的邀约,如何为我构建一个新的身份,如何去见小石头……这熟稔又默契的一问一答,这有商有量的氛围,竟让我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
就好像……我们真是一对寻常人家的夫妇,在夜晚的灯下,商量着家中的事务。
这个念头让我心惊。
这一世,在成为暗卫之后,主人所在的方寸之地,就是我全部的世界。
我习惯了听令,习惯了揣度,习惯了在绝对的掌控下寻求那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与三郎君在一起的安心,是因为他足够强大,强大到能碾碎一切威胁他所有物的敌人。
那是一种依附于强者而产生的安全感,是被动的,是随时可能被收回的。
可与何琰在一起的安心,却截然不同。
是因为他将一切都摊开在我面前,好的,坏的,他知道的,他猜测的,他的安排,他的顾虑……他让我看到了全局,让我参与其中。
这种坦诚,这种尊重,让我感到自己不再是一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棋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种安心,是由内而外生出的,是脚踏实地的,是心安理得的。
在这一世,除了与重逢的锦儿能如此,与从镇南寺回来的三郎君偶尔能如此,与其他古人相处,我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与人平等地商量,遇到问题,共同沟通,携手解决。
这对我而言,这种感觉很陌生,却……令人舒适。
最后,何琰说:“你不妨多思量几日,何时决定去了,我们再安排。”
“嗯。”
我垂下眼眸,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
沙沙的竹声,一如那日。
此刻,它却给我带来了温柔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