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外原本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在此刻竟诡异地平息了。
我能听到周遭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粗重的喘息声与鲜血顺着兵刃滴落的微响清晰可闻。
在这重重包围的压抑中,一道冷酷至极的声音骤然响起:“下车!”
那语调中透着凛冽的杀意,已然将我们视作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腹部一阵紧似一阵的坠痛,在车厢昏暗的光影中转头看向崔遥。
他那张俊美的面容已覆满寒霜,双眸锐利如芒,正全神贯注地辨听着外头的动静。
我压低嗓音,轻声道:“抱我下去。”
崔遥微怔了一瞬,随即便探出双臂,稳稳地将我打横抱起,弯腰踏出车厢。
隔着衣料,他宽阔的胸膛透出令人心安的温热。
我顺势将大半张脸深深埋入他的怀中,收敛起所有锋芒,伪装成一个被吓破了胆、毫无反抗之力的柔弱女娘。
随着崔遥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车门,裹挟着浓烈血腥味的夜风瞬间灌满车厢。
他抱着我,踏着残破的车辕缓缓落地。
我微微侧脸,目光贴着他的衣襟,迅速且冷酷地扫视过周遭。不过短短几息的工夫,眼前的局势已尽数被我收入眼底。
马车并未能冲出这座城镇。
车轮深深卡在街道中央破损的青石沟渠内,车轴已然断裂。
周遭依旧是落英镇的街景,两侧矮小的商铺门窗紧闭,看破败程度,应是到了平民区。
正前方与两侧,密密麻麻的追兵如铁桶般合围。
他们多集中在马车的后方与侧翼,布下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来人皆是一身暗色劲装,手中刀剑折射出令人胆寒的森然光芒。
陆青舟留下的精锐暗卫此刻正退守在马车另一侧。
虽个个挂彩,却依旧死守着严密的防御阵型,与追兵呈僵持之势。
我在心底飞速盘算着敌方的人数。
追兵约莫三四十人,虽不算少,却也并无方才在车厢内听马蹄声时预估的那般庞大。
或许是狭窄的街道限制了兵力铺展,又或许这仅仅是先头部队。
但无论如何,这都给了我们撕开缺口的一线生机。
我将一只手悄然从崔遥肋下探出,指尖极轻地搭上他的小臂。
伴随着黑衣人步步紧逼的沉重脚步声,我指节微屈,在他臂上轻轻叩击了一下。这是我们历经多次生死并肩后,早已烂熟于心的行动暗号。
就在我敲击的刹那,崔遥原本看似放松的肌肉猛然绷紧,犹如一张拉满的强弓。
他深知我即将发难。
即便他并不清楚我究竟要如何出手。
追兵首领见我们现身,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冷笑,正欲开口。
就在他双唇微启的电光石火间,我动了。
我猛地从崔遥怀中直起上半身,骤然回首,手腕凌空一抖。
一直暗藏掌心的细针瞬间化作致命的修罗,无数如牛毛般纤细的飞针无声且迅猛地激射而出。
我的目标,正是他们黑面巾上方那一双双充满杀意的眼睛。
那些眼瞳在此刻的视野中分外清晰。
一如我过往执行任务时所见。
我毫不犹豫地使出了这招见眼封针。
昔日雁回总打趣我,问这飞针为何不直接招呼敌人的咽喉。
我总嘴硬辩驳,说蒙面之人未必会露出命门。
雁回便嗤笑,说我既能摘叶伤人,难道飞针还穿不透皮肉?
其实,我只不过是想给自己留一分自保的余地。摘叶伤人也好,飞针刺眼也罢,皆是绝境中制敌突围的杀招。
每一次施展,都能助我瞬息逆转死局。
这一次,也绝不会例外。
只见那些毒针宛如一场无声的暴雨,精准无误地没入前排十余名追兵的面门。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沉寂的街道。
冲在最前头的黑衣人纷纷丢盔弃甲,痛苦地捂住双眼在地上翻滚哀嚎。
就在飞针脱手的同一刹那,我另一只手已探入腰间暗袋。顺着转身的力道,将一把药粉狠狠扬向半空。
粉末脱手的瞬间便被风裹挟,漫天白雾骤然在逼仄的街道上炸开,瞬间剥夺了所有人的视线。
浓雾中顿时爆发出剧烈的咳嗽与惊惶的呼喝。
那些黑衣人甚至来不及闭眼,细如牛毛的银针便已刺入瞳孔。有人捂着脸在地上打滚,惨嚎声撕心裂肺;有人盲目地挥刀乱砍,误伤了身旁的同伴。血腥气混着药粉的辛辣,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敌方阵脚彻底大乱。
我感受到崔遥抱着我的手臂骤然收紧。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眸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一丝灼灼的光亮。我知道,那是一个从未见过我出手的人,第一次窥见我暗卫本能的震撼。
我没有丝毫犹豫,冲着崔遥低喝一字。
“走!”
崔遥与我的默契早已浑然天成。
在我扬出粉末的瞬间,他已提气运功。
双臂将我重新紧紧护入怀中,双腿猛然发力,整个人犹如离弦之箭般向后疾退腾空。
跃起的半空中,我偏过头,冲着陆青舟那些尚在怔愣的暗卫厉声下令。
“断后!”
暗卫首领反应极快。
他瞬间领会了我的意图,长剑一振,率领手下如狼似虎般扑向白雾中晕头转向的追兵。
兵刃相接的铿锵声再度激烈炸响,死死拖住了敌人的脚步,为我们争取到了最为宝贵的逃生之机。
崔遥抱着我,在半空中极其灵巧地扭转了身形。
他并未顺着宽阔的街道继续奔逃。
而是足尖在粗糙的墙面上轻盈一点,借力翻过了一道低矮的院墙。
落地时,崔遥微微屈膝缓冲,将我护得严严实实。身后传来追兵气急败坏的怒喝,却已被那堵矮墙隔绝了几分。崔遥没有片刻停歇,抱着我闪身钻进了木屋群深处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
我立刻猜到了他的去向。
那是我们先前商定好的退路。
落英镇上最为错综复杂的木屋群。那是地痞、流民与底层贫苦百姓混居的庞大聚落。
一旦到了万不得已的境地,便可遁入其中藏身。无数破败的木屋层层叠叠、私搭乱建,俨然一座巨大的天然迷宫。
只是我未曾料到,这一步险棋竟会用得这般快。而此刻被他紧紧护在怀里、随他一路狂奔的,是即将临盆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