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司二楼外面看着一般,里面真叫了个土豪。
又土又豪。
摆满金银器,墙壁钉牛皮后,又裹棉布和丝绸。
长长的内室,外边看着很厚,里面果然空间小,也就是两丈宽,但够长。
客厅、静坐、账房、餐厅、下人房、小孩房、妾室房、净房、浴室、最里面是土司夫妻。
二十多间房子,全部直通,中间的门帘也是牛皮裹布。
住所的中间乃下人与家眷隔离,嚯,真热!
地下一个火塘,沿着石板通道进入主人一溜卧室。
这石板通道就是烟囱,石板外面包着木板,再裹布,比火墙还热。
里面是石板炕,也是石头上木板,再铺牛皮、羊皮,褥子,毯子,被子。
浴室中两个大木桶,里面是温水,靠着火墙不怕冷,檀香味甚至有点熏人。
餐厅已经准备好牛肉、羊肉、酥油茶、马奶酒、还有一锅粥。
卫时觉摸摸下巴,看物资的丰富程度,以及主人的布置,大概可以估算卓尼土司对外的联络方向。
丹增是个奸猾的家伙,所以他与所有人都有联系。
比如浴室的毯子,绝对来自回回。
三人随便吃口饭,李贞明到浴室,杨九给沏茶陪着。
卫时觉杯茶聊天,听外面扎营稳定了,嗤笑一声,
“丹增是个奸猾鬼,一晚上不知鼓捣多少事。”
杨九摇摇头,“夫君想多了,丹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他从不真正依靠谁,谨慎的很,一晚上时间,他谁也联系不到,就不会做任何事。”
卫时觉思索后点点头,“哦,有道理,丹增和多吉叔侄俩都互相欺骗。”
“夫君,卓尼部寺庙在大营后面,您绝对想象不到,它的改宗过程。”
“改宗?哦,换派啊,九儿说说。”
“卓尼的寺庙叫噶丹谢珠林,汉人就叫卓尼寺,千年之前,肯定是苯教,宋代是红教宁玛派,元朝时期,变为花教萨迦派,是高原108寺之一。
大概在大明英宗时期,堪布到拉萨后,回来改为黄教格鲁派,有朝廷的支持,兄土司、弟僧纲的格局…”
杨九还未说完,卫时觉就疑惑道,“咦?兄弟政教分别传承,堪布哪来的子嗣?”
“夫君听妾身说完,英宗年间改宗黄教后,推行黄教秘法,建扎仓教导僧众,吸引了河州、逃州、岷州、松潘等纳马番族。
大明朝之所以称呼川陕滇的土司叫纳马番族,皆因我们归顺天朝,是茶马道上的部落,与朝廷朝贡时,纳马换茶…”
卫时觉不等她说完,又笑着道,“大明朝后悔了!”
杨九点点头,“嗯,朝廷后悔了,不允许卓尼节制周边四十个多个小部,宪宗时期,卫所找个理由,把堪布杀了,黄教还是黄教,在卫所面前啥也不算。
卓尼瞬间分崩离析,纳马部落之间争斗不止,卫所更加强势,这情况一直到丹增的父亲,妾身的这位族伯,极其好色,夫君说土司不娶部落女,实则土司睡部落女,看上眼的几乎跑不了,包括父亲娶的女子。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壮大部落,但他有个好儿子,丹增从小就在寺庙,那时候卓尼也不止信黄教,夫君还记得父亲说过的寺庙嘛。
岷州大崇教寺您没去,是朝廷册封,洮州有侯家寺、麻尼寺、圆城寺,河州还有弘化寺。
丹增把这些寺庙都去了一遍,最后他哪个也没选,按说该去本地最好的寺庙,或者经堪布介绍去拉萨,他自作主张,单人骑马,小小年纪去了西宁。
那时候黄教刚被大明朝教训,别人避之不及,他去找赛赤活佛,变为塔尔寺僧兵,又做喇嘛,塔尔寺乃黄教主管安多教务的寺庙,夫君是不是以为丹增背靠赛赤?”
卫时觉点点头,“不是吗?”
杨九笑着摇头,“不是,他回家之后,把自己做僧纲堪布的三叔撵去了佑宁寺,变为佑宁寺属寺。
家里被他这行为吓坏了,明明地处高原,为何要去归附主管草原教务的佑宁寺,不止如此,他主动去河州,求娶红教部落酋长女儿…”
卫时觉赞叹道,“真他妈的奇才啊,他把河州红教献祭给了谁?”
“咦?夫君为何一下就猜到了?一般人肯定会以为丹增同信两教,势连三派。”
“夫人不懂权力,这玩意可以在内部争,不可以勾连外人,他若同信两教,会被佑宁寺和塔尔寺一起铲除。”
“是这么回事,父亲也是后来才想明白,但夫君没猜对,丹增把河州岳家吃了,献给了卫所,换来卫所出兵支持,他不费吹灰之力,就重新归拢了卓尼部,然后通过寺庙和回寺联系豪商,吃大亏做生意,让豪商在卓尼大营留人常驻…”
“等会,多吉有妻子?违反寺规?”
杨九低声道,“丹增给多吉抢了十个美人,放在一个单独的帐寺,外人不知道,只有杨家知道,多吉的儿子就在寺庙,已经从佑宁寺学习归来,准备接替做堪布了,同样有女人。”
“哦,很正常,你爹是丹增叫来的?”
“是啊,但过程很曲折。爹爹那时候不回家,生怕被大伯杀死,豪商也不会绕路到卓尼做生意,从岷州直接去阿坝、昌都。
丹增在岷州寺庙,就听说父亲是商号向导,他在茶马道守了五个月,才等到父亲带陕商的伙计走货,顺利认亲。
他一直与父亲保持联系,把高原部落的情况偷偷告诉父亲,以便走商,让陕商离不开父亲,也让父亲攒了点家底。
但他没有把父亲的情况告诉家里人,朝明这个名字还是父亲所起,等卫所帮忙归拢部落之后,丹增才请父亲带商号回家,给父亲一次娶了五个女人。
商号到卓尼利润丰厚,父亲也受益,丹增主动提供驮马、驮牛,商号长期固定合作,获得不可撼动的威信,等他做族长,不仅吃掉十八营,连二十四部也牢固在身边。”
卫时觉眨眨眼,“丹增多大了,看着不大啊。”
“今年三十九,夫君想啊,爹爹下山的时候十岁,丹增已经能记住父亲的容貌了。”
卫时觉瞪眼,“我勒个去,这小子二十岁就摆平所有势力,统一了卓尼?”
杨九摇摇头,“是十七岁,丹增在十岁的时候,就跑岷州寺庙了,差点被那边的人杀死,所以他格外仇视岷州的番族。
但他每次出兵,都是以势压人,见好就收,从未真正作战,也不杀人,对方服软道歉他就撤了。
有时候只拿一头牛,所以对面也不怕他,发生冲突,直接送牛了事,但他又年年主动去找事,每年都去,就像个疯子一样。
父亲一开始还劝和,后来才明白丹增的用意,这家伙太贼了,无形中完全压服了岷州的番族,且无事生非又让寺庙和委兀慎放心,对他完全没有戒备。
如此一来,商路通畅,到卓尼的商号更安全,卓尼甚至承担了莽勒川生意,建立自己的商号,大哥就是掌柜,经常去果洛、玉树、松潘、昌都。
卓尼走商不为赚钱,也不为牛羊,就是联络朋友,部落需要啥,丹增帮忙购买,与酋长写信吹牛聊天,每年送点汉人的小物件,从不谈正事,又极其真诚,丹增的妻子全是各部落酋长的女儿。”
卫时觉挠挠头,感慨道,“奇才啊,不仅能认清所有势力,还知道容忍,知道养望,进退有度,清楚知道哪里有漏洞,又清楚哪些事碰不得。”
杨九点点头,“妾身每次回家,丹增都很客气,给我很多好东西,他知道爹爹想把我嫁给高门,明明比妾身大二十岁,一口一个九姑,叫的可勤快了,所以他叫夫君姑父格外顺口,并不是完全谄媚。”
卫时觉再次感慨道,“佩服佩服,我若投胎卓尼,绝对不如丹增,难怪卓尼杨能从他手里传承四百年,变为方圆五百里第一土司,这地方以后也要叫卓尼了。”
杨九瞪眼,“夫君为何判断卓尼杨能传承四百年?您真的通神?”
“哈哈,从丹增的布置判断啊,这家伙一切布置完毕,就等大明出现混乱,他就要统一周边了,如此犬牙交错之地,他尽然打通所有人,佑宁寺、塔尔寺、拉萨、黄教、红教、白教、委兀慎、回回、豪商,全部支持,厉不厉害?”
杨九大惊失色,“这混蛋竟然想做大汗,会被大明朝拍死。”
卫时觉摆摆手,“夫人别激动,他清楚自己的实力,自保有余,扩展无力,有机会才会做,没机会就给儿孙打基础,卓尼现在缺军械,若我所猜不错,回寺在给他送军械。”
杨九更吃惊,“怎么可能,回寺哪来的军械?”
“军户把祖上留的兵器都卖了,有人专门收购,为夫在兰州要杀很多人。”
“夫君为何判断回寺送军械?”
“笨蛋,因为丹增亲自接待啊,而且接待了三天,除了军械,丹增不需要如此。”
杨九怔怔点头,“还是夫君看的清楚,一切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夫人知道丹增的这些智慧哪来的嘛?或者说,他做一切的动机是什么,夫人想明白了吗?”
“天生狡猾!”
“不,你这太糊涂了!卓尼本来就是洮州最大的部落,虽然无法节制二十四部,他也无忧无虑,一边靠卫所,一边靠委兀慎,等着做土司就对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汉人将官生气了,提兵上山,卓尼视为退路的委兀慎,以及尊贵的寺庙不堪一击,他的天塌了,他见识了真正的力量,内心种下一颗种子,渴望拥有自主的权力。”
“夫君言过其实了吧,那时候丹增还是毛孩子。”
“毛孩子的记忆更深刻,华夷一家亲叫嚷二百年,户籍定死了,少数族除了军功,根本没有上升之路,蛮夷永远是蛮夷,少数族不甘心命运被人掌控。
归根结底,丹增是大明朝威德治理之下,酝酿出来的一个逆反人物,他不过是在夹缝中求生而已,与九边的军户一样,生存逼出来的奸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