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这对好基友煽情,袁凡在一旁呵呵直乐。
鲁迅没钱买房,他并没有想要出手的意思。
袁凡不是许寿裳,他与鲁迅只不过是初次见面,情分远没到这个份儿上。
他倒是觉得这文人说话,真是挺好玩的。
鲁迅开始的话,一句话召唤了杜甫和陶渊明两大穷鬼。
杜甫有诗叫《空囊》,有一句“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他怕荷包害羞,非要留下一个铜子儿留守,保留最后的倔强。
陶渊明晚年很凄惨,实在饿得没招了,就去朋友家讨饭,他又好面子张不开嘴,得亏“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
鲁迅说他到时候会上门借钱,许寿裳用《礼》的话回应。
他的那句话,郑康成有过权威解释,就是“朋友有通财之义”。
鲁迅用子路的话解之,子路的这句金句,意思大差不差,用朱熹的解释,也是“朋友有通财之义”。
这都是《四书集注》的东西,说来不难,但要不是这个圈子的,还真是捧也接不住,骂也听不懂。
这会儿,小满跑了过来,“两位先生,袁叔儿,太太说开饭了!”
别说,小满从炒米店出来之后,脑子越来越灵光了,现在这礼数也是有模有样的。
袁凡很是满意自家的书童,决定回去之后给他涨工资。
涨个百分之十,凑满六块。
今儿的菜不少。
当中的一盆,里头有鱼圆、肉圆和虾,这是有名的绍三鲜。
绍三鲜的旁边,有一道梅干菜蒸肉,一盘醉蟹,一盘花椒鸭,一道西施豆腐。
嗯,还有一盘茴香豆。
这豆子瞧着就软糯。
三人落座,两杯酒下去,鲁迅举杯道,“咱们干喝无趣,不如玩个游戏,添添酒兴。”
两人自然无可无不可,客随主便,这桌饭是您置办的,您怎么说都行。
鲁迅道,“咱们三人来个渔樵问答,一人一道的来,答上来发问者喝酒,答不上来,作答者喝酒。”
“没问题。”袁凡乐呵呵地吃着菜,左一筷子鸡,右一筷子鸭,“嫂夫人手艺精妙,小弟一定答不上来,就占点便宜,混点酒喝。”
鲁迅有点跟不上他的脑回路,筷子虚指着袁凡,看着面前的茴香豆,“那我就先来问你,这“回”字有几种写法?”
呃,这都有送分题?
袁凡头也不抬,伸出左手,只将大拇哥屈下,“四种,我家孔老师教的。”
鲁迅哈哈一笑,“吱溜”喝了一杯,“了凡,你也读过我那篇《孔乙己》?”
袁凡面皮一紧,想起前世那些被支配的时光,饭菜都不香了。
许寿裳瞧鲁迅吃亏,就跑来助拳,“了凡,我也问你一个。”
他笑吟吟地指着那盘醉蟹,问道,“知道在咱们绍兴话中,“螃蟹”怎么说吗?”
?袁凡不假思索,“哈。”
许寿裳点点头,夹了颗鱼圆搁嘴里,“那“鱼”又该怎么说?”
袁凡不以为意,“嗯。”
许寿裳嘴角一翘,又指着那盘花椒鸭,“那“鸭”呢?”
这会儿,袁凡隐隐觉得不对了,却还是不得不答道,“啊。”
鲁迅“噗哧”一乐,许寿裳同情地看了袁凡一眼,叹道,“多俊的后生,可惜是个哑巴!”
“噗!”袁凡赶紧转过头去,一口豆腐喷了出来。
这许寿裳到底是当官的,好阴好毒啊!
袁凡吃了大亏,马上将酒杯一端,问许寿裳,“上遂先生,那我请问您,这世界上,什么东西最好吃?”
许寿裳知道来者不善,有些迟疑地斟酌道,“你问的,是上声的“好吃”还是去声的“好吃”?”
古代汉语的音调,有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大致就是后世汉语的第一二三四声。
“就是上声的“好吃”。”
袁凡确定了读音,重新问道,“什么东西最好吃?”
许寿裳瞄着袁凡的脸色,试探道,“这就见仁见智了,这哪有个准儿?”
袁凡摇头,肯定地道,“不对,就有那么一样,最为好吃。”
“真有这么一道?”许寿裳干脆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答不上来,你说,什么东西最好吃?”
“呵呵,亏您还与鲁迅先生作管鲍之交,啧啧!”
袁凡得意地笑笑,“那《狂人日记》里边儿,不说的明明白白吗?”
许寿裳酒杯一顿,失声道,“人?”
袁凡嘿嘿一声,鲁迅慨然叹道,“了凡这话问得好啊,人要是不好吃,怎么会争夺厮杀了五千年?”
他自顾自地倒了杯酒,又将这杯酒倒进嘴里,“他们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不就是为了吃个人么?”
许寿裳也是酒到杯干,连喝了三杯,边喝边笑,“为了这句话,必须浮三大白啊。”
吃饭这事儿,讲究的不是去哪儿吃,不是吃什么,而是跟谁吃。
说实话,朱安的手艺也就家常,不说跟东兴楼的厨子比,就是去新东方,都不见得能拿毕业证。
但这三位凑在一起吃饭,算是好饭搭子,这顿好吃,从黄昏日暮到月上柳梢头,朱安中间还热了一回菜,一坛子陈年花雕喝完了,三人才搁下筷子,大笑出门。
砖塔胡同不好叫车,鲁迅一直送到胡同口,目送三人的背影溶入月色之中,才转身回家,跟母亲请了晚安,进了书房。
小院不像样,书房却还是整洁雅静。
书桌上有两只白釉小碟,里头是沙琪玛和糖果,鲁迅是甜党,好这一口。
鲁迅剥了一颗糖扔在嘴里,磨了一池墨,翻出笔记本坐下。
“民国十二年九月二日。
今日重返八道湾,欲取旧物,不意乃遭寇劫,以十余年之勤,所得仅梁武帝古砖一块及朾本少许而已,余皆悉委盗窟中,真想诘问之,临城之孙美瑶有此行径否?
然古云“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失物之余,许兄携友而至,吾喜不自胜,不喜其解吾之围,更喜其合吾之性也。
新友名袁了凡,鄞县人,其人有子都之貌,子路之勇,子思之哲,子建之才,与其共饮,不过三巡,便熏熏然矣。
了凡有一仆,微恙,然质朴可爱,家慈亦爱之,谓吾亦欲蓄此一仆,然人心多狡,此仆何其难得,不知了凡从何而得来,不好多问,想是善报故也。”
鲁迅的书法极好,因为他收藏的金石拓本多,书法也是古朴奇崛,一如其人。
日记写完,鲁迅指尖夹着毛笔,对着日记吹了两口气,意犹未尽,似乎还想写几句,但这一页满了,也就懒得翻页了,便搁下了毛笔。
月色从窗牗进来,素净的书房多了一分装饰。
鲁迅呆坐了一阵,收好日记本,拿出稿纸,毛笔在砚台中蘸了一下,在稿纸上写下两个字,“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