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不咸不淡地拉着话,往万寿山上走去。
一路上,那老头老往袁凡身边凑,问东问西。
这老头叫绍英,还真是满清的内务府总管。
他是马佳氏,属镶黄旗。
他家祖上最有名的,是抚远大将军图海,在后世的影视剧中,也是个有台词的小角色。
说话之间,排云殿到了。
沿着中轴线往里走,到了第二进的院落,东西两侧,各有一座配殿。
东边儿的叫玉华殿,西边儿的叫介寿堂。
“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这话儿出自《诗经》,“介”不是津门话,而是祈祷之意,这地儿就是慈禧用来贺寿的。
溥儒侍母至孝,所以就选了这儿暂住了。
介寿堂的打理还算得力,古木参天,环境清幽。
这地儿视野极佳,重重叠叠的楼宇飞檐之间,排云殿和佛香阁如在眼前,触手可得。
可惜那相机上不来,这儿才真是打卡圣地。
介寿堂中,进门有一个鱼缸。
这鱼缸说是缸,却跟水缸又不同,口沿跟缸一样大,但却不像水缸那般深,也就比脸盆深一丢丢。
正因为这个,所以这玩意儿叫“鱼浅”。
青花白釉的鱼浅当中,几尾金鱼在里头游动。
釉白水清,鱼红藻绿。
绍英凑上去看,只是一眼,脸就一垮,沉声喝问道,“今儿是谁当值?”
一个太监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出来,战战兢兢地打千请安。
溥儒过来看了一眼,淡淡地道,“绍总管,今时不同往日,我没给赏钱,这金鱼能活着就不错了,也就不用苛责他们了!”
绍英脸上一阵难堪,一脚飞过去,将那太监踹了一个翻滚,“你这奴才好运道,贝子爷不跟你计较,自己去佟总管那里领十记鞭子,往后再敢偷懒,抽不死你!”
那太监磕头之后,连滚带爬地去了。
溥儒摇摇头,他借住在这里,身边没有可用的人手,打理介寿堂的,还是颐和园的人。
就如他所说,他现在拮据得很,那边萃锦园天天都得花钱,没钱,这鱼没死就不错。
袁凡使劲儿瞧了瞧鱼浅,缸中挺干净,鱼也挺欢实,从哪儿就看出那太监偷懒了?
他看看唐宝珙,她也不知道。
绍英叹了口气,解释道,“袁先生,这养金鱼啊,是有讲究的。”
他指着那几尾金鱼道,“您看这几尾鱼,是十二红狮头、十二黑狮头、十二紫蝶尾和铁包金兰畴,您仔细瞅瞅,这色儿是不是淡了点儿?”
袁凡仔细一瞧,“还真是,似乎是没那么艳。”
绍英脸色有些阴沉,“金鱼这东西,喜暗不喜亮,像这鱼浅,水浅釉白,其实是不适合蓄养金鱼的,只要时间一长,这金鱼的色儿就化了,化成跟这鱼浅一个色儿,但主子平日里要观鱼,鱼缸自然不能深了暗了,咋办呢?”
袁凡眨巴一下眼,是啊,咋办呢?
跟金鱼商量商量,别换衣服?
“所以啊,宫中养金鱼,都是在主子歇了以后,奴才们就将金鱼捞出来,放到深水中去养着,第二天一早,赶在主子起床之前,再将金鱼捞回来,放到鱼浅里边儿,这样金鱼的色儿就正了。”
绍英顿了顿,接着道,“在这颐和园中,按规矩是要将鱼放养在谐趣园的知鱼桥下边儿,但这些个奴才偷懒,瞧这个色儿,起码三天没放鱼了!”
好嘛,袁凡算是开了眼了。
感情这鱼浅只是金鱼上班的地儿,它们还要准点下班的。
难不成,后世说“摸鱼”,就是打这儿来的?
介寿堂说起来,就是一进四合院。
也是一正两厢。
只是房子大点儿,高点儿,宽敞点儿。
正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
中间是明间,香火袅袅,被溥儒设置成了一间佛堂。
明间过来是次间,这是溥儒的卧房。
再过来是梢间,就是溥儒的书房了。
别看书房在梢间,但面积还是不小,一组雕花的八扇屏,将书房和休憩处分开,休憩处这边又用一张博古架,隔成了茶室和棋室。
这会儿,溥儒的夫人过来,与客人见礼。
溥儒的夫人叫罗清媛,别看她姓罗,其实是蒙古人,她爹是陕甘总督升允,是蒙古多罗特氏,是个公爵。
罗清媛眉宇之间似乎带着病容,身子有些不太爽利,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伶俐的丫头。
她让丫头给众人沏茶,自己去书房到处张罗,翻捡着溥儒的画作。
溥儒爱怜地瞧着罗清媛,他的这个夫人,非但贤淑,跟他一起在戒台寺苦挨了十年的青灯,还非常有才。
联诗对联,写字作画,才情比起他来,也差不了多少。
书上说赵孟頫和管夫人如何如何,溥儒见不到实情,但他想着,再怎么着,也就是这样了。
唐宝珙有些羡慕地瞧着溥儒夫妇,这两口子虽然没有秀恩爱,但那种无声的默契,足见两人的情感,比前头的昆明湖,要深多了。
嗯?
她敏锐地转头,发现袁凡目光奇异,也在罗清媛主仆二人身上扫过。
袁凡和唐宝珙对了一眼,袁凡微微摇头,目光突然一滞,粘在墙上的一幅画儿上。
画儿不大,就是一幅小小的斗方。
可这幅小斗方一入目,似乎一下就将这书房给撑着了。
这斗室之间,仿佛陡然可闻猎猎风生,萧萧马鸣。
这是一幅马。
六尺为马,七尺为騋,八尺为龙。
这匹马被人描于笔端,高不盈尺,却披风啸月,飒沓流星,足有八尺的精神。
无论是谁,只要一眼,就知道这就是一匹龙马。
这匹马还有一个奇处,屁股光溜溜的,居然没有马尾,只有一大堆的收藏印。
而在马头的嘶鸣之处,是六个瘦金书,“韩干画照夜白”。
我去,袁凡愕然抬头,“溥先生,这画儿,您就这么挂这儿?”
溥儒淡定地喝着茶,“袁先生这话就费解了,画儿不挂书房,难不成要挂厨房?”
这话好有道理。
袁凡一阵牙疼,“可是,这是韩干的马啊!”
溥儒平静如古井,“是啊,要是别人的马,溥某人也就不挂了。”
袁凡一时语塞。
任性的人,往往无解。
华国画史上,喜画马,善画马的人有不少。
但画马第一的,首推唐代的韩干。
韩干出身不好,少年之时,在长安的一家饭馆打工。
他的差事,就是给人送饭。
有客人在饭馆定了酒食,饭馆料理好了,装入食盒,就让韩干送上门去。
没错,韩干就是那会儿的快递小哥。
这天,王维给饭馆下单,让韩干接着了。
韩干快马加鞭地赶过去,王维却不在府上,王维是大爷,韩干只好在门口干等着。
左等不来,右等不来,韩干等得无聊,眼见得花儿都要谢了,他就捡起一根树枝,在屋门口画起马来。
一边画还一边想,要是哥们儿有匹宝马就好了,送餐就快了,五星好评就多了。
马刚画完,韩干一抬头,却发现身后站着一人,王维在后头看了一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