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歪在太师椅上的窦半,袁凡摇摇头。
心如止水。
他是为了报复而来,面对着以人命为血骡的恶棍,闯入人家的巢穴,他当然不会讲什么武德。
窦半有忌惮,想将他摁在这张八仙桌上,袁凡又何尝不是如此?
窦半是谁?
那是血骡市的操盘手,是明明身负绝艺,却能够将自己剁去一半的狠人,袁凡哪里敢掉以轻心?
谁知道这人藏着什么后手,备着什么底牌?
坐而论道?
论你奶奶个腿儿!
袁凡答应划勒巴子,也就是等着这一击。
这个时候,双方都被摁在这方寸之地,他固然是被逼到了墙角,窦半却也是手段尽出,空门洞开。
近在咫尺,空门洞开,加上自以为得手,心思懈怠,此时飞剑一击,绝无变数。
至于窦半拿出来撩拨他的买家信息,袁凡虽然想要,但也没那么重要。
到底是谁,他多少也有了些猜测。
“是你进来呢,还是我出来请你呢?”
八仙桌塌了,袁凡俯身从劈柴中拾起腾蛟剑,冲门口问道。
文会倚在廊柱上,面皮抽动,扯出一丝笑容,“不敢劳您大驾,小的自己进来。”
他原本站在油锅旁边,可窦半拳势如龙,实在太过精彩,他脚下就不知不觉地到了廊上。
不曾想,眼见窦半就要将对手立毙于拳下,他恭维的话儿都准备好了,眼皮子还没眨,窦半却死了。
飞剑!
现在他的心里,早已将那买家恨透了,十八辈儿祖宗一个不落地骂了一遍。
这是算命先生?
这是剑仙!
你特么花一万块,就想买个剑仙的命?
“话不多说,我还赶时间。”
袁凡将窦半扯下去扔一边儿,自己坐上去。
太师椅就是要舒服一点,“说吧,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窦半的尸身歪在文会的脚下,还软还热乎。
文会的太阳穴猛地跳了几下,赔笑道,“袁先生,说起来,咱们跟您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虽然有所冒犯,但说起来咱就是一把刀,谁握着咱,咱就劈谁。这冤有头债有主,咱可算不上您的债主,对吧?”
袁凡看着他,似笑非笑,“看来,你是给不了这个理由了?”
“能给,能给!”
文会一个激灵,白毛汗都出来了,大声叫道,“我知道那买家的信儿!”
袁凡“哦”了一声,文会接着道,“按说主顾上门,咱们是不问来路的,但这个不同,他还想要活口,要是我们得了活口,他让送去……大富贵俱乐部。”
大富贵俱乐部?
袁凡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这会儿津门赌场林立,不光老城厢有,各国租界都有。
英界有德义楼,法界有永安饭店,倭界有大罗天和大富贵俱乐部,这都是最高档的赌场。
说起来,德义楼这些地方主业都是饭店或者游乐场,赌钱还只是副业。
只有大富贵俱乐部,没有别的勾当,就是纯赌钱。
那个地方,不知道让多少人穿着貂裘进去,光着屁股出来。
“就这?”
袁凡目光一动,呵呵笑道,“不够啊,朋友,能不能有点诚意?”
“有诚意,必须有诚意!”
被袁凡冷冽的目光一盯,文会毛孔一缩,白毛汗都不敢往外出了,他一咬牙,噔噔两步跑到神龛下,踩上椅子,搬下那尊香炉,又在龛底一摁。
“咔咔!”
一个小屉从神龛下边儿弹出来,文会一用力,将小屉扯出来,“袁先生,这是半爷的私藏,您过目。”
袁凡扫了他一眼,这人瞧着唯唯诺诺,无棱无角,倒是个好角色。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窦半将家当藏在堂屋的神龛下,不想却是早就被这人给摸去了。
目光落到小屉里,里边儿东西并不多,有两根大黄鱼,一些庄票,还有一些英镑和美元。
袁凡如今过手的东西多了,经验不算少,都不用上手,便能估算出来,这些东西加起来,不会超过五万。
而且瞧这配置,恐怕是跑路防身用的。
袁凡有些古怪,“就这么一点儿?”
文会用余光偷窥着袁凡的脸色,“袁先生,这儿并不是半爷的家宅,也不是血骡市的总部,只是半爷的一处锅伙……要不,我带您去半爷家……”
袁凡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言语,倒是看着他刚刚从神龛上搬下来的那尊香炉,面色精彩。
“不用了,你的运气不错,有了这炉子,够赎你一条命了。”
袁凡先前还没留神,刚才这炉子在面前一晃,他随眼望气,宝光冲天,差点闪瞎了他的钛合金狗眼。
看那香炉的形制,标准的宣德炉。
宣德炉名声很大,但后世的宣德炉,大多是满清仿制,都烂大街了。
能捡到一件嘉靖朝的炉子,那都是福分了,至于宣德本朝的宣德炉,一件都没有。
眼前这个,这份宝光都能比得上家里那尊鼎了,肯定是宣德本朝的宣德炉,这就太难得了。
就这一宗,就够买这文会十条命了。
“半爷家……欸,谢谢袁先生,您敞亮!”文会眼睛一亮,松了口气。
他面皮绷紧,试探着往外挪步。
他还是存着戒心。
这没办法,话套完了,事儿办完了,再杀人放火,才是江湖好汉的拿手好戏,这小命儿还吊在天上,没放下来。
他一边走一边笑道,“说起来,我与袁先生还是家门,我是汝南袁,不知袁先生是哪个堂口……”
“嗯,袁,汝南袁,袁……文会?”
袁凡脑袋一抬,眼睛盯了过来。
“是,小的正是袁文会。”袁文会没来由的心里一凉。
他有些惊恐,自己没说错话啊,这位爷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有了一股子杀气?
不管了,跑!
袁文会这会儿已经挪动到了堂屋门口,当下脚下用力一跺,就冲了出去。
他混迹血骡市,自然也是学了一身把式。
虽然不甚高明,却也早就是整劲了,在这生死之间,他更是迸发了全身的潜力,这一下窜出来,跺脚之声还留在堂屋里,人却已经到了院中。
“伧啷!”
“咻!”
一道寒光从屋里劲射而出,犹如霹雳弦惊。
奔跑中的袁文会猛然一震,脚下蹒跚两步,坐倒在那口油锅之下。
他看着胸前清亮无血的剑锋,很是不甘。
自己真是汝南堂啊,袁安和袁绍真是自家老祖啊,自己真没盗用户口啊。
袁凡将窦半的长衫扯下来,将小屉里的银钱和那宣德炉打了个包。
正要动身,他拍拍脑门儿,又从那堆劈柴中翻出来五千银元,这是用来买潘智远的命钱,不能浪费了。
走到院中,看着袁文会那死不瞑目的小样,袁凡有些郁闷地叹了口气,“欸,食言了,还不知道要肥几斤,身材堪忧啊!”
他伸脚将袁文会翻了个个儿,腾蛟剑在这位家门身上擦了擦,“文会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不杀你,我心难安啊!”
袁文会的两只眼珠子都凸了出来,那份不甘心都突破天际了。
袁凡没有替他捂眼的意思,就是要他死不瞑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