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场外头,横七竖八地停了十多辆小汽车,那些司机有的倚着车门抽烟,有的凑在一起玩牌。
袁凡打量一阵,抬腿向大门走去。
一侧闪出来俩人,脚步沉凝,一看就是练家子,腰间凸起一块,显然是配着枪。
两人往门口一站,正要说话,袁凡雨伞一甩,掏出一卷庄票,在手上抛了两下。
“先生请进,您玩得开心,大发利市!”
那两人赶紧欠身退了下去。
这地儿是个赌场不假,却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进来赌的。
来这儿的,都得是跟“富贵”靠边的主。
袁凡手上那卷庄票,少说也得两三千,正是这儿的贵客。
尤其是天上明晃晃的挂着月亮,他还拄着雨伞。
他们在这儿守门,都是有眼力见的。
这就是英吉利人独有的毛病。
只有打那里来的大爷,手里就非要拄个东西,要么是一把伞,要么是一根棍儿。
这位爷身上那股子洋气,是装不出来的,一准儿是在那边留学的富家少爷。
袁凡拄着伞进了大门,眼睛一眯。
袁老板家教甚严,他没进过赌场,只看过赌片。
眼前的场景,跟赌片也差不太多。
赌厅分成两边,左边玩的是中式,玩牌九的,玩麻将的,玩骰宝的,都在左边儿。
右边玩的是西式,玩轮盘赌的,玩沙蟹的,玩二十一点的,都在右边儿。
各个玩法之间,都用雕花的栏杆隔开。
“天牌!”
“来个杂五,天五!”
“欸,板凳!”
“杀,庄赢!”
“……”
袁凡五感极为敏锐,小牌九那边有个声音似曾相识,想了想,是曹锟家的二爷曹士嵩。
好嘛,赌场鬼见愁来这儿了,这不是巧了吗?
赌场都有专供豪客豪赌的包厢,这曹二爷不去包厢,偏要在赌厅凑热闹。
可见他对赌钱是真爱。
他喜欢的不是赢钱,而是赌的本身。
牌九分大小两种。
大牌九规矩多,麻烦,一般人玩不来。
小牌九简单粗暴,一把就是两张牌,比大小,一局分胜负。
这个刺激,玩得大,玩得嗨,一把牌下去,嗨得眼珠子都能飞出来。
这就叫“一翻两瞪眼”,北方爷们儿最喜欢这个调调。
曹二在这儿,倒是没见着王三。
他被人绑去吃鱼,听说是放回来了,估计还在家做心理建设。
袁凡没心思过去找那鬼见愁,招手叫来一个侍应,带他去换了两百元的筹码,在西式的赌区里游走起来。
行走在赌厅中,袁凡最大的感觉,是这儿有两厚。
一个是地毯贼厚。
就这地毯,在上头炸爆米花,外头都不见得能听到声响。
一个是窗帘贼厚,这窗帘搞不好是地毯做的,里头就是搁一轮太阳,都不见得能透出光去。
来大富贵,袁凡并没有目标。
袁文会提供的信息,就是将活口送到大富贵赌场,其它的一个字儿都没有。
这不是他敢藏着掖着,而是就只有这个。
要不是对方想要活口,连这个都不可能有。
虽然没有多余的信息,但就这个,就透露出来很多的信息。
只需要将人拎过来,一没房号,二没人名儿。
这本身就说明了,买家跟这儿关系非同一般,必定有着很深的瓜葛。
这大富贵赌场,背后东家是谁,讳莫如深,就知道一宗,是倭奴。
那其实就已经印证了袁凡事先的猜测。
想杀他,是因为他阻挠援倭,看上他的命了。
要活口,是因为他有钱,看上他的钱了。
那么,他过来杀一波人,抢一波钱,这是遵循因果之道,老天爷应该是会给个五星好评的。
“小,双,闲赢!”
荷官的叫声中,袁凡将筹码收起来。
他玩的是轮盘赌。
这个赌法,从西洋传过来时间不长,比小牌九还要刺激,一时成为赌场新宠。
连鲁迅先生都知道其中的道道,在文章中写道,“洋场上的轮盘赌,付给赢家的钱,最多也不过每一元付了三十六元。”
袁凡玩轮盘赌,都不用动脑子。
他就是看周边赌客的面相,见有一位的运势不错,今儿该他赢钱,就跟着他后头玩。
几轮下来,面前的筹码有三百多了。
袁凡将筹码一收,问了句侍应,便穿过人群,往角落的厕所走去。
这会儿他算是清楚这里的格局了。
这儿瞧着是两层。
一楼是赌厅,在这儿玩的是寻常赌客,当然,曹二那样的是个人爱好。
二楼是包厢,不但可以让豪客对赌,还有瘾君子的烟室和某种服务的黄室。
这也是配套,保不齐哪位大爷赌高兴了,就想抽两口玩一发。
其实,这儿有三层半。
一楼下面还有个地下室,那儿是工作人员的宿舍,还有厨房,手艺还不错,中西都可以供应。
二楼上头有个半层,那儿才是赌场的核心。
赌场的经理在那儿,账房也在那儿。
但凡有人赌光了,想跟赌场借钱,都要去那儿领水牌。
赌局结束,要是手气好翻本了,能够结清水牌上的数目,就不算利息。
结不清,赌场就会热情地留客了,这儿什么服务都有,从天堂到地狱,一条龙伺候着。
袁凡的目标,就是那个半层。
遁入厕所,袁凡先把伞丢了。
也不知道英吉利人是嘛毛病,年纪轻轻的,非要拎点儿东西,来证明自己的腿脚不好。
从伞里取出腾蛟剑,袁凡又掏出一道障眼符。
“眼见非见,心现非现。滴水入海,飞尘过肩。空空虚虚,清风无关。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急急如律令!”
符纸上微光一闪,蹲便上光线一阵曲折,人影如洗。
“嘎吱!”
一个赌客正在小解,回头见厕门打开,似乎还有轻微的脚步声,却不见人出来。
“见鬼了?”
他激灵一下,水柱一歪,鞋面儿湿了。
袁凡无声一笑,闪身出了厕所,一路贴着墙根,觑着人少的地儿,斜着绕着,奔二楼而去。
他这也是没办法。
赌场人气太旺,用不了小隐符,只能用这不入流的障眼符。
上了楼梯之后,就轻松多了。
尽管这儿是大富贵,来的人也都有些身家,但有资格上楼的豪客,还是不多的。
二楼明明有人,生意还不错,除了少数几个喧腾的,很多包厢却是寂静无声。
越是寂静的,里头赌得越大。
一把下去,搞不好就是一座商铺,一个码头,一座矿山,一堆人命。
惊雷,从来都在无声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