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了卿命?
袁凡这话可就不好听了,要知道,黎元洪的表字就是宋卿。
哈汉章脸色一青,突然沉声喝道,“全体都有,出去!”
他们所在之处,是中楼。
中楼说是一栋,其实是两栋,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两栋相合相通,是谓鸳鸯楼。
哈汉章这一声断喝,屋里屋外,楼上楼下,悉悉碎碎之声,不绝于耳。
五分钟之后,彻底安静了。
连小小少年万家宝都被万德尊弄走了。
“袁先生,您应该有个解释!”
哈汉章瞪着袁凡,脸色阴沉,如临大敌。
“解释,这有嘛好解释的,命理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随缘罢了。”
袁凡端起茶杯,嘬了一口,站起身来,“谢过黎公的好茶,贵府事忙,在下这就先行告退了!”
黎元洪命宫突生一道劫纹,就在两三天,必然暴毙。
袁凡也是瞧黎元洪顺眼,就送了他一嘴,难得他连钱都没提,这是多大的面儿,还让他解释,解释得着么?
管你去死!
黎元洪哈哈一笑,跟着站起身来,拍拍哈汉章的肩膀,“云裳,你也这个年纪了,还是个炮筒子脾气,多大的事儿啊!”
“大总统,这事儿还不够大吗?”哈汉章不同意了,一梗脖颈子,抗声道。
万德尊也是紧绷着个面皮,他们跟黎元洪是牢牢绑定的,要是黎元洪挂了,他们也可以回家带娃了。
黎元洪摇头笑道,“你啊,你瞧瞧了凡先生,他那是要找白事先生的表情吗?”
两人愕然回头,是啊。
袁凡这货云淡风轻的,哪有要死要活的样儿?
黎元洪过去将袁凡拦下,“了凡先生,听说跟你请卦,是要备上千金之礼?”
哈汉章也反应过来了,就袁凡的神情,黎元洪或许面临大劫,但他必定有解决之道。
哈汉章赶紧上来拱手道,“刚才是我操切了,了凡先生见谅,我这就去给账房……”
“云裳先生,这就不必了。”袁凡推辞道,“今儿造访,本就是为瞻仰黎公风仪而来,不为营生,再说……”
他又认真地瞧了瞧黎元洪的面相,“黎公之劫,无关命数,只系自身,化解此劫,倒也无需动卦。”
袁凡四处一望,看到另外一侧的书案,先前哈汉章他们正在那儿对事儿来着,“黎公,借文房四宝一用。”
黎元洪笑着抬手,请他自便。
袁凡走到桌前,展开一张花笺,从笔架上提起一支笔便写,这笔还是之前万家宝用的。
不过片刻,他便走了回来,“黎公,我前次去京城,有幸结识了施今墨施大夫,跟他偷学了一点皮毛,您要是依照此方抓药,近年可保无虞。”
袁凡过来,三人原以为他写的是卦词或者谶语,不想他开了一张药方。
算命先生开药方,这就新鲜了。
黎元洪本就备有专属大夫,他要是知道了,不会拿包砒霜过来拼命?
“好字!”
黎元洪接过药方,眉毛一挑。
袁凡的小字儿本就出挑,这两天得了陶弘景的《瘗鹤铭》,学会了以大字之法写小字,小字平添了几分恢宏之气,萧散之神。
“南山胜意汤。
此汤君药,乃“归去来”三钱,须采自南山之麓东篱之下,此汤臣药,乃“莼鲈思”二两,须采自吴淞江畔枫里桥头,君臣之药,须用“退一步”之无根水煎服。
佐以“姑妄冷眼”一味,观药力之成败,再用“一笑置之”为引,每日大笑三声,疾自去也。”
黎元洪念着念着,脸上原本带着些许笑意,渐渐的,笑容消失,换之一脸凝重之色。
他身形痴肥,腰阔三尺有余,一直以来,便有肝阳暴亢,风火上扰之症。
黎元洪性情敦厚,兼之养气功夫甚深,待人宽厚温和,很少动气。
但自六月奔逃津门租界之后,他的脾气却是有些变化了,尤其是这几天,他气血上涌,两个太阳穴像是埋了支腰鼓队,时不时地要喧腾一阵。
刚才也是太阳穴一闹腾,原本挺好的聊天,宾主尽欢,却被他扯到了陈后主那儿去了,弄得举座不欢。
墙倒众人推,这个世道,最不缺的就是落井下石的货色。
要是国庆庆典上,真冒出来几只臭虫,为了向曹锟献媚,非要落黎元洪的脸面,这是大概率的事儿。
一个不好,轻则中风昏厥,重则恐怕还真就如袁凡所说,劳了卿命了吧。
袁凡的这张药方,以陶渊明和张季鹰为药,虽然是戏谑之言,却是对症之方。
说一千道一万,终究还是意不平啊!
要是真放下了,坐观潮起潮落,笑看云卷云舒,凡事一笑置之,心中无风,心幡不动,那风疾自然也就散了。
“哈哈哈!”
黎元洪仰天大笑,阔步走到书桌跟前,翻出一张檀皮纸,抓起一支斗笔,笔走龙蛇。
“于热闹处,着一冷眼。”
八个大字不计工拙,写得酣畅淋漓。
黎元洪也不落款,将毛笔一掷,捧着肚子看着大字,很是得意。
别说,黎元洪这笔字学的颜鲁公,写得还真不赖,有华世奎三成的功夫。
哈汉章与万德尊面面相觑,都忘了上去恭维捧场。
黎元洪写的这句话,出自《菜根谭》。
原文为热闹中着一冷眼,便省许多苦心思;冷落处存一热心,便得许多真趣味。
事儿大条了,大总统这是让某个歪嘴和尚给念跑偏了!
黎元洪真要冷眼看热闹了,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好字,真是好字,遒劲古厚,气度非凡!”
随着三声大笑,黎元洪命宫的那道劫纹,已然淡去。
袁凡点评两句,再次告辞。
为了那国庆典礼,花了那么多心思,请帖都干出去近二百张,现在脑子一抽,说不办了,且有的头疼。
哈汉章送袁凡出来,走到门口,突然低声问道,“敢问了凡先生,大总统这儿,用了您那道方子……”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接着问道,“用了您那道南山胜意汤,能否得南山之寿?”
嗯?
袁凡转头看着他,笑意莫名,“云裳先生,这个可就需要动卦了啊!”
“先生的卦太贵,为了区区小事,就不劳动卦了!”
黎元洪不知怎么也跟着出来,拉住了哈汉章,“云裳,你啊,不如以“豁达”为药,以“看开些”为引,取些“放下”之水煎服了吧!”
看着黎元洪那副得道成仙的模样,哈汉章一时气滞。
好吧,反正袁凡不也说了么,近年无虞。
有赌不为输,慢慢来。
“咦,袁先生……还真是袁先生?”
两个妇人从门口进来,一个少女从两个妇人后头钻出来,噔噔噔跑到袁凡跟前,揉揉眼睛,满脸惊喜之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