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温润触感顺着掌心没入肌理,不像是玉,倒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烙铁。
苏晚棠只觉得右臂一阵滚烫,低头看去,那七颗北斗星状的胎记竟泛起了暗红,像是皮下埋了烧红的炭火。
体内沉寂了十几年的卦纹被这股热流强行唤醒,如几条滑腻的小蛇,顺着经脉一路逆流而上,直冲眉心。
脑袋里像是被硬塞进了一把钢针,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苏晚棠死死咬着下唇,借着这股钻心的疼,依着那残卷上的法门,在识海中强行聚起一丝清明。
“溯命者,先见己骨。”
眼前的景物瞬间扭曲、拉长,最后像是一张被揉碎的画卷重新铺开。
她“看”到了。
不是乱葬岗,而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视角极低,那是婴儿的视角。
有人正要把她放进一只紫檀木的提篮里。
襁褓的一角绣着半个残缺的“苏”字,而那个抱着她的人,袖口被雨水打湿,贴在手腕上,透出一枚暗纹。
那是一只衔着灵芝的独角兽。
苏晚棠心头猛地一跳。
这图案她太熟了,上辈子在古籍里见过,这是大昭开国时特赐给赵王的私印!
苏家被灭门那天,抱走她送去侯府寄养的人,竟然是赵王府的死士?
这是一场持续了十几年的灯下黑。
画面陡然破碎。
一阵阴寒至极的腥风硬生生将她的意识扯回现实。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浆糊,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来了。”
苏晚棠没睁眼,因为此刻闭眼比睁眼看得更清楚。
借着体内卦纹的全开,整个王府的布局在她脑海中变成了纵横交错的线条。
西北角楼的阴影里,那个平日里只会傻笑的赵六正哆哆嗦嗦地往墙角撒糯米。
这货今早去厨房偷嘴时特意多要了三斤,说是辟邪,实则是为了给那即将进门的脏东西铺路引。
只可惜,他不知道那袋糯米早就被人动了手脚。
苏晚棠感知道,在赵六身后十步开外,顾昭珩正冷冷地立在飞檐之上。
他手里捏着一枚朱砂丸,那糯米里早就掺了足量的至阳朱砂粉。
这哪里是给鬼铺路,分明是给鬼准备的一锅麻辣烫。
“呜——”
一声似哭似笑的嘶鸣撕裂了夜空。
西墙外,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翻滚着压了进来。
所过之处,墙角的迎春花瞬间枯黄败落,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干。
那黑雾中央,七张扭曲的人脸若隐若现,像是被人强行揉捏在了一起,左眼青灰,右眼血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骨骼摩擦声。
这是“七煞怨”,也就是那所谓的怨灵合体。
它没有丝毫停顿,像是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疯狗,越过前院,直扑苏晚棠所在的听世坛地窖入口。
“当!”
一声洪钟大吕般的撞击声震得地窖入口的尘土簌簌落下。
那怨灵在距离苏晚棠三丈处,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一道淡青色的烟影凭空浮现。
那是个身形模糊的女子,看不清面容,只有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印记。
地面上金光一闪,一个硕大的“艮”字卦象拔地而起。
艮为山,止也。
是顾昭珩那个以魂化灯的娘亲。
怨灵被激怒了,七张嘴同时张开,发出尖利的啸叫,发了疯似的撞击着那道烟影。
每一次撞击,那淡青色的身形就淡去一分,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十息。
那位从未谋面的顾伯母,是在拿自己最后的魂魄给她争取十息的时间。
苏晚棠不再犹豫,舌尖一顶,狠狠咬破,一口精血喷在面前的铜钱卦盘上。
“天干地支,逆流归宗!给我开!”
沾了血的铜钱像是活了过来,在盘中疯狂跳动,发出刺耳的铮鸣。
眼前的迷雾层层剥离,一段被血色浸泡的过往赤裸裸地展现在她眼前。
这听世坛底下埋的不是金银,是七具呈北斗状排列的童尸。
百年前,顾家先祖为了镇压赵王一脉那蠢蠢欲动的“伪龙脉”,在这里设下了绝户计。
三十年前,赵王命格反噬,封印松动。
顾母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不惜以自身性命为代价,与苏家外祖立下死契,将苏家气运与这封印强行绑死。
所谓的“帝星移位”,根本不是苏家泄露天机,而是苏家在用全族的气运去堵那个即将崩塌的窟窿!
画面飞速流转,最后定格在七天前。
那个死在枯井边的张三,并不是意外暴毙。
画面里,那个一脸憨厚的赵六,正狞笑着将一张写满生辰八字的黄符,硬生生塞进张三被割开的喉管里,再用红线一针针缝上。
线索闭环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怨灵索命,这是一个精密的遥控炸弹。
而那个引爆器……
苏晚棠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金芒炸裂,看向那正被黑雾撞得摇摇欲坠的烟影,视线穿透了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了角楼下正准备溜走的赵六。
那里有一条极细的因果线,连接着怨灵的心脏。
阵眼不在地底,甚至不在怨灵身上。
顾昭珩此时已如苍鹰般掠下,手中玄铁刀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取那怨灵的头颅。
“别砍它!”
苏晚棠顾不上喉头的甜腥,嘶声大吼,声音都劈了叉,“砍赵六!那孙子怀里揣着顾九叔的生辰八字,那是活阵眼!”
顾昭珩人在半空,身形强行一扭,这违反常理的动作让他闷哼一声,骨骼发出一声脆响。
但他手中的刀势未减半分,硬生生在空中划出一个刁钻的折角,原本劈向怨灵的刀锋,如流星赶月般飞向了百步开外的赵六。
“噗!”
没有丝毫悬念。
正贴着墙根溜的赵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僵在原地。
下一瞬,他胸口的衣衫炸裂,一股黑血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那正张牙舞爪要吞噬烟影的怨灵合体,像是被人突然拔掉了气阀,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鸣。
那庞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收缩,七张人脸瞬间枯萎,重新化作了几缕浑浊的黑烟。
苏晚棠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中衣。
赌对了。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凭空而来的鬼。
所有的灵异,说到底都是人心在作祟。
顾昭珩落地,看也没看那一刀毙命的赵六,大步朝苏晚棠走来。
“还能动吗?”他伸出手,声音虽然依旧冷硬,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他。
苏晚棠刚想把手递给他,借力站起来毒舌两句,余光却瞥见赵六那逐渐僵硬的尸体上,一本泛黄的薄册子正从怀里滑落出来。
那册子封皮上没有字,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阴寒之气,仿佛看一眼都要折寿。
那是……赵王用来记录买命交易的《阴司命簿》?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破空声从侧后方的密林中响起。
不好!还有黄雀!
苏晚棠想都没想,本能地一把推开顾昭珩,整个人朝着赵六的尸体扑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