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城中犹如火药桶,静待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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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遂州城头。第六夜。

  子时刚过。

  “咚——!!!”

  城外南境大营,那面能震碎人胆的巨型战鼓,极其准时地再次炸响。

  鼓声如闷雷滚地,一浪接着一浪拍在十丈高的青石城墙上。

  城垛后方的马道上,没有惊叫,没有炸营。

  一名豁牙老卒靠在冰冷的墙砖上,打了个哈欠。

  他从怀里掏出两团发黑的旧棉絮,熟练地塞进左右耳道。接着,从身旁的布褡裢里摸出两个打磨得极薄的半圆形干椰壳。

  这是这两日从城中杂货铺里翻出来的物件。原本是用来做水瓢的。

  老卒用一根麻绳穿过椰壳边缘的孔洞,将两个半个椰壳死死扣在耳朵上,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震耳欲聋的鼓声瞬间变成了沉闷的“嗡嗡”声。

  他推了一把旁边那个正抱着长矛打瞌睡的年轻军卒。

  新兵揉了揉眼睛,取下头上扣着的椰壳,长出了一口气。

  “到时辰了?”新兵压低声音问。

  “换岗。老子守下半夜,你赶紧睡。”

  老卒拍了拍腰间别着的一个粗瓷碗,里面还剩下小半块干瘪发酸的马肉。

  “这马肉配糙米,虽然拉嗓子,但吃下肚确实扛饿。霍大帅总算干了回人事,抢了南离商人的粮库。这两天大家伙有了嚼谷,这心也不慌了。”

  新兵咧嘴一笑,把棉花塞进耳朵,扣上椰壳,翻个身直接躺在结霜的青石板上。

  “管他娘的南境军敲破天。老子吃饱了,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老子睡醒再打。”

  不到十个呼吸,新兵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五万守军,一半值夜,一半头扣椰壳酣睡。

  惊吓与疲惫在连续五六天的折磨下,终于达到了阈值。人的适应能力在绝境中被无限放大。

  ……

  城外两百丈。

  白起负手立于一辆高大的巢车之上。

  夜风卷起他黑色的披风。他居高临下,冷眼看着火光点点的遂州北门城墙。

  鼓声还在继续。但城墙上却安静得犹如一潭死水。再没有前几日那种人影攒动、慌乱放箭的狼狈。

  “大帅。”

  关胜披挂整齐,踩着木梯登上巢车。

  “探清楚了。城墙上的守军用了土法子。棉絮塞耳,椰壳扣头,轮班换岗。加上霍正郎这几日每天发放马肉和糙米,这帮溃兵的心气,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

  白起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稳住了?那就试一试。”

  他右手缓缓抬起,向前一挥。

  “停鼓。前锋营,上云梯。”

  “咚!”

  战鼓戛然而止。

  城外黑暗中,五百名南境甲士举着生铁小盾,抬着十架长长的云梯,如同一群无声的黑蚁,向着护城河极速逼近。

  云梯刚刚搭上城头青砖。

  “敌袭!上礌石!”

  城头守将的厉吼声瞬间划破夜空。

  这一次,没有乱放空箭。城墙上的守军反应极其迅速。

  十几块重达百斤的滚木礌石,被守军合力推下垛口。

  “轰隆!”

  云梯被砸断。几名攀爬到一半的南境甲士惨叫着坠入护城河的坚冰上,骨断筋折。

  紧接着,密集的箭雨从垛口后方倾泻而下,精准地覆盖了城墙下方的死角。

  “鸣金。”

  白起没有半分犹豫,果断下令。

  “叮!叮!叮!”

  清脆的铜锣声响起。五百名先锋甲士扛起伤员,丢下残破的云梯,如潮水般退回黑暗之中。

  前后交战不足半炷香。草草收场。

  关胜皱紧眉头。

  “大帅。霍正郎这边杀马就算了,到底是哪来的粮食,看来这是铁了心要死守到底了。”

  “强弩之末罢了。”

  白起转过身,走下巢车。

  军靴踩在木阶上,声音沉稳。

  “人饿极了吃顿饱饭,会生出一种能劈开大山的错觉。这叫回光返照。”

  “遂州已经被焊死。不急。让子弹飞一会儿。”

  ……

  遂州城内。帅府偏院。

  这是一处隐蔽的独立跨院。四周站满了亲卫。

  跨院书房内。门窗紧闭,只点着一根如豆的蜡烛。

  一名身穿霍家亲卫统领服饰的男子,正端坐在书案前。

  他叫陈渊。原本只是这遂州城里一个毫不起眼的锦衣卫总旗,潜伏在此已经足足一年。

  陈渊手持一根削尖的碳条。在一块巴掌大小的极薄生绢上,运笔如飞。

  字迹极小,犹如蝇头。

  “霍劫南离商会聚福粮行,得精米八万,白银三十万。”

  “杀战马三千。马肉和陈粮犒赏守军。椰壳隔音,军心暂稳。”

  “然,亲卫食精米,步卒食霉谷。怨念极深。霍多疑嗜杀,城中犹如火药桶。静待火星。”

  写罢。陈渊放下碳条。

  将那块生绢卷成一个极细的纸卷。

  他走到书房角落,掀开一个罩着黑布的鸟笼。

  笼子里,立着一只体型小巧、通体灰褐色的猛禽。

  这不是普通的信鸽。这是一只经过南境特殊驯养的“灰背隼”,俗称信鹰。

  体型小,速度极快,且极具攻击性。寻常的弓箭根本射不中,更不怕鹰隼拦截。

  陈渊掰开信鹰左腿上的竹管,将生绢塞入。滴上封蜡。

  推开窗棂的一条细缝。

  他单手托起信鹰,猛地向夜空中一抛。

  “嗖。”

  信鹰犹如一道灰色的闪电,瞬间融入了没有月光的黑夜,直冲云霄。

  “咚!咚!咚!”

  窗户刚关上,房门便被粗暴地砸响。

  “陈副统领!哥哥我进来了啊!”

  陈渊眼底的精芒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粗犷中带着几分痞气的笑脸。

  他走过去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两名满身酒气的亲卫统领,手里提着两坛好酒,怀里还揣着半只烧鸡。

  “老陈!一个人躲在屋里孵蛋呢!”

  一名刀疤脸统领大笑着挤进屋,把酒坛重重顿在书案上。

  “昨天要不是你带头踹开聚福粮行的大门,一刀宰了那个胖掌柜。咱们兄弟现在还在啃发霉的谷子!”

  另一个胖统领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

  “可不是!前天大堂里,那个发了疯的参将拔剑要刺大帅。你小子眼疾手快,空手白刃接了那一剑。大帅可是看在眼里了!”

  胖统领抓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

  “一天时间,从个看大门的百总,直升亲卫副统领!大帅现在最信任的就是你。以后哥哥们可得仰仗你多提携了!”

  陈渊左手不着痕迹地拢在袖子里。那手心上,还有前天强行空手接白刃留下的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

  他单手抓起酒坛,拍开泥封。

  “两位哥哥说笑了。陈某能有今天,还不是大帅赏识,哥哥们抬举!”

  陈渊仰头猛灌了一口酒,抹了一把嘴。

  “只要跟着大帅,有粮吃,有酒喝。外头那帮南蛮子算个屁!来,干!”

  “干!”

  书房内,推杯换盏。

  没有任何人察觉,眼前这个和他们称兄道弟、甚至替霍正郎挡刀的铁血亲信,刚刚将遂州城最后的底裤,送出了城外。

  ……

  天光破晓。南境中军大帐。

  白起端坐帅案后。

  一只灰色的信鹰停在案角的特制木架上,正低头啄食着一块新鲜的生肉。

  白起手里捏着那卷刚刚展开的薄绢。

  一目十行。

  看完,他将薄绢凑近炭火。

  火苗舔舐,瞬间化作飞灰。

  “大帅,城里情况如何?”

  关胜站在一旁,握紧了拳头。“霍正郎那老贼是不是又耍什么花招了?”

  “杀马。抢粮。”

  白起端起桌上的冷茶,轻抿了一口。

  “八万石精米,三十万两白银。好大一笔横财。”

  “八万石?”关胜大惊,“那他们岂不是能耗上几个月?咱们这寒冬腊月的……”

  “你只看到了粮。”

  白起打断他,目光中透出极度的冷酷与嘲弄。

  “八万石精米,五万大军分,能吃多久?更何况,霍正郎根本没把这好东西分给普通守军。普通守军吃的,是杀掉的战马和掺沙子的霉谷壳。”

  白起站起身,走到大帐门口,一把掀开门帘。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吹入。

  “战马有吃完的一天。马没了,吃什么?吃树皮?还是吃人?”

  “不患寡而患不均。亲卫吃白面,守城兵卒吃马肉。等马肉耗尽,看着亲卫嘴角流油。你猜,那五万手里拿着刀的守城兵卒,会先砍谁的脑袋?”

  白起转过头,看着关胜。

  “霍正郎这是在亲手往火药桶里塞引线。那一点马肉,不过是压制爆炸的最后一块破布。”

  “传令。”

  白起声音如铁。

  “继续围!一只鸟也不准放出去!肉照炖,鼓照敲!”

  “本帅要看着他霍正郎,被自己手底下的兵,生生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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