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汐最终还是去看了话剧。
周六晚上六点半,话剧开场前,他给安素发了一条消息:“我准备进场了。演出结束后联系你。”
安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送完,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强迫自己继续看学习资料。但那些英文字母在眼前跳来跳去,一个也进不了脑子。
“安素,你真的不去?”苏小暖坐在对面,咬着奶茶吸管看她,“你明明很在意。”
“我去干什么?”安素低头翻书,但手指微微颤抖,“看陈好演《罗密欧与朱丽叶》?看陈好在台上对他隐晦又直接的表白吗?”
“你怎么知道是表白?”
“因为朱丽叶的台词里,有一半是表白啊。”安素轻声说,“‘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氏吧;也许你不愿意这样做,那么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我也不愿再姓凯普莱特了。’”
这段她背得很熟。高中时,语文课本里有节选,颜岁还拉着她一起排演过片段。颜岁演朱丽叶,她念罗密欧的台词。两个女生在空教室里对着念,笑成一团。
那是颜岁离开前,她们最后一次一起放声大笑。
“安素?”苏小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安素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眼眶湿了。她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最近她不知怎么的,总是突然有点忍不住想哭,也比之前更频繁的想起颜岁。
“对不起,”她说,“我走神了。”
“你没事吧?”苏小暖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安素摇头,合上书,“我想出去走走。”
努力看了好久的书,发现还是看不进去一个字,安素干脆不再挣扎。
“我陪你吧?”苏小暖也开始收拾手上的书本。
“不用,我想一个人。”安素拒绝了苏小暖陪同的好意。
她离开图书馆,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体育场,坐在看台上,看着空荡荡的跑道发呆,脑袋里好似空空,却又满是蜂拥而至的回忆,拉扯着她紧绷的神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元汐发的消息。
——“中场休息。话剧演得不错,只是朱丽叶的独白有点用力过猛。”
安素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她应该回什么?说“哦”?说“是吗”?还是问“你在和谁一起看”?
最后她什么都没回。关掉手机,继续抬头看着夜空。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洒下来,把整个世界染成银白色。
她想起了高三那个冬天,在m市的中心广场,她也是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这样的月亮。那时候她想,如果就这样消失,会不会更好?
然后元汐就出现了。
他逆着光走来,把所有的亮都挡在身后,问她:“需要帮助吗?”
那句话,那个声音,那个在寒冷冬夜里递来一杯热奶茶的温度——成了她后来两年里,唯一追寻的光。
可现在,这束光好像要照向别人了。
话剧散场是八点半。
元汐和严苏随着人流走出礼堂。夜风有点凉,他裹了裹外套。
“演得还行,”严苏评价,“就是陈好看你的眼神太明显了,台下都有人起哄。”
“别胡说。”元汐皱眉。
“我胡说?”严苏挑眉,勾着嘴角揽住元汐的肩膀,“谢幕的时候她专门朝你这个方向鞠躬,当我瞎啊?”
元汐没接话,他拿出手机,看安素有没有回消息。
没有。
对话框还停留在他发的那条“中场休息”。
——“你没回我消息。”
元汐打了这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演出结束了。你在哪?”
等了几分钟,还是没有回复,元汐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平时安素很少这么久不回消息的。
“我先走了。”他对严苏说。
严苏诧异:“这么早走?陈好不是说有庆功宴,请我们一起去吗?”
“不去了,我还有事。”
说完元汐转身往图书馆方向走。
他不知道安素在哪,但直觉告诉他,她肯定在学校的某个地方。他先去图书馆找了一圈,没看到人;又去她们常去的教学楼自习室,也没有。
最后,他走到体育场。
远远地,就看到看台上坐着一个人影。
月光很亮,他能清晰地认出那是安素。她抱着膝盖,坐在最高那排,像个迷路的小孩。
元汐的心忽然乱跳了一下。他放轻脚步,沿着台阶走上去。
脚步声从台阶下传来,不疾不徐。安素抬头,看到元汐正走上来,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台阶上,修长清晰。
她愣住了。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你不是在看话剧吗?”
“演完了。”元汐在她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散场我就过来了。”
“哦。”安素低声应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安素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围巾的流苏。她能闻到元汐身上淡淡的、清爽的味道,混着夜晚微凉的空气。
“话剧演得...好吗?”她问,声音很轻。
“还行。”元汐说,侧头看她,“但我一直在想,如果是你念朱丽叶的台词,会是什么感觉。”
安素的心跳漏了一拍:“我?”
“嗯。你的声音很好听。”元汐很认真地说,“温柔,但有种力量。就像...月光,很柔和,但能照亮很多东西。”
安素的脸瞬间红了。
她别开视线,心跳得厉害。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歌声。大概是哪个社团在排练。
“安素。”元汐叫她。
“嗯?”
“你是不是在生气?”
这个问题很直接,安素猝不及防。
她转头看他,月光下,元汐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玩笑的意思。
“我没有。”她否认,但声音有点虚。
“你这两天回消息都很慢,昨天吃饭时,你的话也很少。”元汐顿了顿,语气温和,但很认真,“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你可以告诉我。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误会。”
安素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元汐,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在心里辗转反侧的情绪,变得有些可笑。
她在别扭什么?在逃避什么?元汐只是去看了一场话剧,只是应了一个朋友的邀请,她凭什么不高兴?
“没有,你没错。”她低下头。
元汐看了她几秒,然后轻声说:“安素,陈好学姐对我来说,只是朋友。话剧票是她硬塞给我的,我不想去,但严苏说不去太不给人学姐面子,于是我就拉着他一起去了。其实整场演出,我都在想,如果你在,会怎么评价朱丽叶的台词。”
安素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她抬眼看他,月光下,元汐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任何闪躲。
“你为什么...要跟我解释这些?”她问,声音很轻。
“因为我不想让你误会。”元汐说,很认真,“你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我不想因为无关紧要的事,让我们之间有什么隔阂。”
很重要的人。
安素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看着元汐,看着他月光下格外清晰的眉眼,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天的别扭和逃避,真的太傻了。
“元汐,”她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不止一次想过,元汐会请她吃饭,会带她室友们去植物园,会邀请她去看篮球赛,为什么呢?他们好像认识时间也没很长,元汐也是刚刚知道其实之前他们见过面。
朋友,而且是刚认识不久的朋友,可以做到这个份上吗?
这次,她想从元汐嘴里听到一个更真实的答案。
元汐沉默了。
他仰头看着月亮,喉结轻轻滚动。
“因为,”他说,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因为我觉得,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为什么?”安素追问,她想知道原因,“为什么你会这样觉得?有那么多人都值得被好好对待,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不知道。”元汐诚实地说,“我就是想对你好。看到你笑,我会开心;看到你不开心,我会担心。你发消息给我,我会立刻想回;你不回我消息,我会胡思乱想。安素,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但我知道,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很重要。
不是“朋友”,是“很重要”。
安素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转过头,看着元汐。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
“那陈好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颤抖,“她也对你很重要吗?”
“陈好学姐是朋友。”元汐说,语气很肯定,“但你和别人不一样。安素,你从来都不一样。”
从来都不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安素心里某个锁了很久的箱子。
那些被她压抑的、隐藏的、不敢承认的情绪,汹涌而出。
“元汐,”她的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我...”
“你不用现在说。”元汐轻声打断她,“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我们可以慢慢来,不着急。”
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很晚了,我送你回寝室吧。”
安素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有将手搭在他的掌心,只是将手搭在元汐的胳膊上,站起后又收回手。
元汐对此没说什么,只是从容的收回手,和安素一起沿着台阶往下走。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台阶上交错重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