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午后,空气闷热得像凝固了一样。
安素刚从驾校回到家,衬衫后背湿了一片,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她推开家门,还没换鞋,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脚步不自觉地顿在门口。
是奶奶王艳芳,还有大伯母赵红。
奶奶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赵红坐在旁边,正从果盘里拿葡萄,一边吃一边说:“妈,您就在素玲这儿多住几天,让他们好好伺候您。国康也是,当老师的,暑假多清闲,正好陪您说说话。”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节奏比平时快了些。安国康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表情有些局促,看见安素回来,像是松了口气。
“素素回来了?快进来,外头热。”
“奶奶,大伯母。”安素礼貌地打招呼,换鞋进屋。
“哟,素素回来啦。”赵红抬头,上下打量她,“看着是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精神。不过还是瘦,让你妈多给你炖点汤补补。”
“我在学校吃得挺好的。”安素轻声说,换鞋进屋。
王艳芳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安素身上:“听你妈说,你在学校挺忙的?还参加什么社团活动?”
“就...正常上课,有时候去图书馆看看书。”安素避重就轻。
“女孩子,别太拼。学习过得去就行,以后找个安稳工作,早点定下来才是正事。”王艳芳的语气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你看你堂哥远志,大学毕业了,现在在找工作。虽然还没定下来,但男孩子嘛,不急,慢慢挑。你们女孩子就不一样,青春就那么几年,耽误不起。”
安素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对了,远志谈了个女朋友,叫林嘉嘉。”赵红忽然来了精神,声音都高了几分,“那姑娘我见过照片,长得秀气,也是大学生。就是家里条件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不过我们也不是那种看门第的人,只要人好、懂事就行。”
“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王艳芳问。
“说是等找到工作稳定了再说。”赵红叹了口气,“远志这孩子,心气高,非要找什么大公司。我说先找个工作干着,他不听。他爸——就是国富,妈你也知道,他老实巴交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来,家里事都要我说了算。我说让他劝劝远志,他也不吭声。”
安国富,是安素的大伯,确实是个老实人。
在本地一家工厂当技术员,话不多,家里大小事都是赵红拿主意。
安素对这个大伯印象不好不坏,只是也不怎么亲近,反正逢年过节大伯都会过来她家里。赵红不来,他和爸爸讲话会多些,笑容也多,过年还会给安素和安然发压岁钱;要是赵红跟着一块来,大伯话就少很多,经常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听其他人聊天。
“男孩子有想法是好事。”王艳芳说,“不像女孩子,读太多书也没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嫁得好比什么都强。”
林素玲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听到这话,她的动作顿了一下,但还是把西瓜放在茶几上。
“妈,吃点西瓜,解解暑。”
“放着吧。”王艳芳没看西瓜,目光又转向安素,“你开学大二了吧?在学校...有没有谈朋友?”
安素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看向妈妈,林素玲朝她微微摇头。
“没有。学业忙,没想这些。”安素听见自己说。
“没有就好。”王艳芳似乎满意了,语气也放缓不少,“大学里那些男生,不靠谱的多。等毕业了,让你大伯母给你留意着,她认识人多。找个本地的,工作稳定的、家里条件好的,以后日子才过得顺心。”
闻言林素玲的脸色沉了沉,但声音还算平静:“妈,素素还小,不急。现在的大学生,都晚婚。先好好读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小什么小,都二十了。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都怀国富了。”王艳芳不赞同地摇头,“素玲,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惯着孩子。女孩儿的婚事,当妈的不操心,谁操心?”
安国康终于开口了,语气带着无奈:“妈,时代不一样了。现在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咱们做长辈的,少操点心。素素还读书呢,不说这个。”
“读书读书,读到什么时候是个头?”王艳芳皱眉,“要我说,女孩子读个大学就够了,安娜大学毕业我不也让她结婚了吗?你再看远志,不也大学毕业了?现在就差个好工作,房子车子一买,婚一结,我这心事就算了了。素素也是,早点定下来,我才好放心。”
赵红连连点头:“是是是,妈说得对。远志那孩子,就是缺个机会。等找到了好工作,一切都好了。素素也是,长得秀气,性格也文静,肯定好找。”
安素安静地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在这个家里,堂哥安远志是“有想法”“缺个机会”,而她,是“别太拼”“早点定下来”“嫁得好比什么都强”。
就因为她是个女孩。
“我回房间放东西。”她站起来,声音很轻。
“去吧去吧,歇着去。”赵红挥挥手,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素素,你英语好,回头有空帮我侄子赵杰补补课呗?他下半年也升初三了,英语一塌糊涂。你也是做姐姐的,帮帮弟弟。”
赵杰和安然同岁,是赵红的娘家侄子,也是赵家的独苗苗,被宠得无法无天,成绩自然一塌糊涂。因为赵红的原因,安素也见过赵杰几次,但着实不喜欢那个小孩,还没她家安然懂事乖巧呢。
“大伯母,我最近要练车,还要去姑姑店里帮忙,可能没时间。”安素说。
“哎呀,能花多少时间?下午抽一小时就行,我让他过来你家,等你开学了,我到寒假再让他来。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我...”安素还想拒绝,但没想好怎么说。
“好了。”林素玲打断,声音比刚才硬了些,“素素暑假有自己的安排。赵杰要补课的话,嫂子你要是愿意就给他请个家教。素素身体需要多休息,不能太累。”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身体需要多休息”几个字,让王艳芳和赵红都看了过来。
“身体不好?哪里不好?”王艳芳打量着安素,眉头皱起,“我看她不是好好的吗?”
“就是有点贫血,容易累。医生让多休息,别劳累。”林素玲抢在安素前面回答,语气平静,但安素能听出里面的紧绷。
“年轻人,哪那么容易累。”王艳芳不以为然,“多吃点补血的就行了。红枣,红糖,猪肝什么的。素玲,你多做点给她吃。”
“知道了,妈。”
见没人再看自己,安素转身,快步走回房间,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长长地、无声地出了一口气。
手腕在发烫。
那种熟悉的、尖锐的痒又来了。
她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星星手链。
元汐送的,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着微弱而坚定的光,很漂亮,很温柔。
但此刻,它像某种讽刺——提醒她,即使在最糟糕的时候,还有人爱她,但她却配不上这份爱。
她想起他说“开学见”,想起他说“等你回来”,想起那些隔着屏幕却依然温暖的对话。
她摘下手链,放在桌上。
掀起衣袖,胳膊露出来,那些淡粉色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她伸出食指,用指甲轻轻刮过最上面那道疤,触感粗糙,像某种永恒的提醒。
正要使劲抠下去,脑子里却骤然响起另一道声音。
那是另一个她在说:“不行。”
她还说:“你答应过医生,答应过妈妈,答应过元汐。”
最终安素收回了手,她重新戴上手链,深呼吸,打开窗户,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邻居做饭的香气。
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