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第十七个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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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梦是被一阵咀嚼声吵醒的。

  那种声音很轻,很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牙龈慢慢地磨食物,磨很久,磨到食物变成糊状才咽下去。不是人的咀嚼声——人的牙齿是上下咬合的,咔嚓咔嚓的;这种声音是左右磨的,沙沙沙的,像砂纸在打磨木头。

  她睁开眼的时候,猫灵不在床上。枕头旁边是空的,被子上的压痕已经没了,说明它离开很久了。

  咀嚼声从门外传来。从占卜店的门槛外面。

  蓝梦披上外套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槛外面蹲着一条狗。

  不是亡魂。是一条活着的狗。一条很老的狗,毛色灰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它很瘦,瘦到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一串念珠。它的眼睛是浑浊的,灰蓝色的,像两片蒙了雾的玻璃。它的嘴巴在动——左一下,右一下,左一下,右一下。它在嚼什么东西。

  门槛上放着一样东西。一个包子。白面的,已经凉了,皮硬了,馅也干了。包子被咬了一口,咬得很小,像是舍不得咬大一点。老狗在嚼那一口包子,嚼了很久,嚼到包子皮在嘴里变成了糊状,才慢慢地咽下去。然后它又低下头,准备咬第二口。

  蓝梦蹲下来,看着它。老狗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它的尾巴摇了摇——很慢,很轻,像是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但还是要摇一下,让人知道它没有恶意。

  “你是谁家的?”蓝梦轻声问。

  老狗没有回答。它低下头,咬了一口包子,又开始嚼。左一下,右一下,很慢,很有节奏。它的牙齿已经掉了大半,只剩几颗门牙和一两颗槽牙,槽牙也磨平了,磨成了光滑的石头一样的平面。它用那几颗磨平的牙慢慢地磨着包子皮,磨了很久,才咽下去。

  蓝梦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的毛很干,很涩,像秋天的枯草。但它没有躲。它停下咀嚼,把脑袋靠在蓝梦的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猫灵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嘴里叼着一样东西。是一张纸条,被雨水泡过,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圆珠笔写的,笔画很重,像是怕被水冲掉:

  “好心人,这条狗叫旺财,十三岁了。我生病了,要去住院,没有人能照顾它。求求您给它一口吃的。它不咬人,很乖。如果我不能回来,求求您别让它去流浪。它老了,跑不动了。它的窝在老街东头垃圾桶旁边的纸箱子里。谢谢您。”

  蓝梦把纸条看了三遍,手开始发抖。

  “这是什么时候贴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知道。”猫灵蹲在门槛上,看着那条老狗,“但纸条被雨泡过好几次了,至少贴了几个月了。”

  “几个月?它在这里等了几个月?”

  猫灵没有回答。它走到老狗面前,蹲下来,和它平视。梅花契约印发出微弱的荧光,那光芒渗进老狗的灵体里——不是亡魂的灵体,而是活物的灵气场。猫灵在读取它的记忆。

  几秒钟后,猫灵退后一步。

  “它主人叫张桂芬,七十二岁,住在老街东头甜水巷9号。”猫灵的声音很低,“去年冬天查出了癌症,住院了。走之前,她在旺财的窝旁边贴了这张纸条,放了一袋包子——十个,她一口气蒸了十个,用塑料袋包好,放在旺财的纸箱子旁边。”

  “旺财吃了那十个包子,吃了五天。然后包子没了。它开始去翻垃圾桶,但它的牙不行了,嚼不动硬东西。它饿了好几天,饿到站不稳。”

  “后来有人看见了纸条,开始给它带吃的。馒头、包子、剩菜、狗粮——什么人都有。旺财不挑,给什么吃什么。但它不吃——它叼着吃的,从垃圾桶旁边走回甜水巷9号的门口,放在门槛上,然后蹲在旁边等。等主人回来开门。等不到,就吃一口包子,继续等。”

  “它每天都回甜水巷9号。不管走多远去找吃的,最后都会回到那扇门前。它在门槛上趴一会儿,舔舔门缝,然后去翻垃圾桶,然后回来,趴一会儿,再去翻。一天一天地,几个月了。”

  蓝梦看着那条老狗。它还在嚼那口包子。嚼了快一分钟了,还没有咽下去。它的牙不行了,嚼不动了,但它不舍得吐掉。那是包子,是主人做的包子。白面的,猪肉大葱馅的,和主人以前做的一模一样。

  它的记忆里,主人每次蒸包子,都会留一个给它。刚出锅的,烫的,主人吹一吹,掰成两半,一半给它,一半自己吃。它趴在主人脚边,吃一口包子,舔一下主人的手。主人笑着摸摸它的头,说“旺财慢点吃,别噎着”。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旺财的毛从黄变成了灰白,久到它的牙从尖变成了平,久到它的眼睛从亮变成了蒙。但它记得包子的味道。白面的,猪肉大葱馅的,刚出锅的,烫的。主人吹一吹,掰成两半。

  蓝梦站起来。

  “甜水巷9号,走。”

  二

  甜水巷9号是一栋很老的平房,和黑贝被关的那栋只隔了几户。门口有一棵槐树,槐树的树干上拴着一根绳子,绳子另一头系着一个铁碗。碗是倒扣着的,碗底朝上,碗底用马克笔画了一个狗爪印。那是旺财的碗。主人怕它喝水的时候碗被踢翻,用绳子拴在树上。

  蓝梦蹲在门槛前面,看着那扇门。门是锁着的,一把老式的挂锁,锈迹斑斑。门缝里塞着几张纸——水电费催缴单、物业通知、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和旺财窝旁边那张一模一样:

  “我是张桂芬,住甜水巷9号。我去住院了,我的狗叫旺财,在老街东头垃圾桶旁边的纸箱子里。如果有人看见它,请给它一口吃的。它不咬人,很乖。我的电话打不通了,但我的狗还在。求求您别赶它走。谢谢您。”

  纸条被雨泡过好几次,字迹模糊了,但“我的狗还在”四个字描了好几遍,笔画粗得把纸都戳破了。

  蓝梦把纸条从门缝里抽出来,叠好,放进口袋。

  “猫灵,你能进去吗?”

  猫灵走到门前,把鼻子贴在门板上。梅花契约印的光芒渗进门板,门板变得半透明了。蓝梦透过猫灵的灵视,看见了里面的房间。

  很小,一室一厅,家具很旧但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老太太和一条黄色的狗。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狗趴在她脚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像一层金色的纱。茶几上还有一个碗,碗里有一块已经硬成石头的包子。

  卧室的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什么,蓝梦看不清。但她看见了床头柜上的一样东西——一张诊断书,叠成四折,边角磨毛了。她看不清上面的字,但她能猜到写了什么。

  “张桂芬还活着吗?”蓝梦问。

  猫灵从门板上退开,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的亡魂不在这里,但她的灵体残留很弱,弱到分不清是活着还是死了。她可能还在医院,也可能已经……”

  它没有说下去。

  蓝梦站起来,看了一眼蹲在门槛旁边的旺财。旺财已经吃完了那口包子,正趴在门槛上,把鼻子塞进门缝里,嗅着里面的味道。它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着,一下,一下,很慢。

  它闻到了主人的味道。虽然主人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回来过了,但味道还在。在门缝里,在门槛的木头里,在门板的油漆里。那种味道很淡,淡到人的鼻子闻不到,但狗的鼻子可以。旺财每天都要把鼻子塞进门缝里嗅一会儿,确认主人的味道还在,还没有散。只要味道还在,主人就还会回来。

  蓝梦蹲下来,摸了摸旺财的头。

  “旺财,你主人去哪家医院了,你知道吗?”

  旺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它的尾巴摇了摇,然后站起来,朝巷子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蓝梦一眼,像是在说“跟我来”。

  蓝梦跟了上去。

  三

  旺财走得很慢。它的后腿不行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它走的方向很明确——出了甜水巷,左拐,沿着老街走,经过菜市场,经过一个红绿灯,经过一个公交站,然后右拐,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挂着一个牌子:“老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旺财在铁门前面停下来,蹲下来,仰头看着那扇门。尾巴摇了摇。

  蓝梦看着这扇门,心里沉了一下。这不是大医院,只是一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没有住院部,没有肿瘤科,甚至连x光机都没有。张桂芬不可能在这里住院。她只是来这里看过病——也许是开药,也许是打针,也许是做最后一次检查。

  旺财记得这条路。它跟着主人走过这条路,走过很多次。主人牵着它,从甜水巷走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让它蹲在门口等,自己进去拿药。旺财就蹲在门口等,等主人出来,然后一起走回家。

  那可能是它最后一次跟主人一起出门。后来主人就住院了,去了很远的地方,旺财找不到那条路。它只记得这条路,只记得这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所以它每天都来这里,蹲在门口等一会儿,嗅嗅门缝里的味道,然后回去。

  蓝梦推开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门。里面很小,一个候诊厅,两个诊室,一个药房。候诊厅里坐着几个老人,在量血压、聊天。前台护士抬头看了蓝梦一眼:“看病吗?”

  “不看病。”蓝梦走到前台,“我想查一个人。张桂芬,甜水巷9号的。她是不是在这里看过病?”

  护士愣了一下,翻了翻电脑记录:“张桂芬……去年冬天来过几次,开降压药和止疼药。后来就没来过了。”

  “她有没有说过去哪家医院?”

  护士又翻了翻记录,摇了摇头:“没有。她最后一次来是去年十二月,开了半个月的止疼药。之后就再没来过。”

  蓝梦走出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时候,旺财还蹲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那扇铁门。它的尾巴还在摇,很慢,很轻。

  “她不在里面。”蓝梦蹲下来,轻声对旺财说,“你主人不在这里。”

  旺财看了她一眼,尾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摇。它站起来,转身朝甜水巷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蓝梦跟在它后面,看着它一瘸一拐地走过马路,走过菜市场,走过老街,走回甜水巷,走回9号的门前。它在门槛上趴下来,把鼻子塞进门缝里,嗅了嗅。然后它转过身,趴在门槛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它在等。它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它会等。就像它等了这几个月一样。一天一天地,从冬天等到春天,从春天等到夏天。等到包子硬成石头,等到毛从黄变成灰白,等到牙齿一颗一颗地掉。它没有想过主人可能不会回来了。它不会想那种事情。它只知道等。等那扇门开,等那个人出来,等那句“旺财,走,回家”。

  蓝梦在门槛旁边坐下来,靠着门框,看着旺财。

  猫灵蹲在她脚边,尾巴绕在她的脚踝上。

  “能找到张桂芬吗?”蓝梦问。

  “不好找。”猫灵的声音很低,“她不住在甜水巷了,也不在老街附近的医院。她可能被转到了市里的大医院,也可能已经……不在了。我需要更多信息才能追踪她的灵体残留。”

  “什么信息?”

  “她的东西。她用过的东西,穿过的衣服,睡过的床单。上面有她的灵体残留,越多越好。我可以从那些残留里提取她的灵体印记,然后用白水晶追踪她现在的位置。”

  蓝梦站起来,看着那扇锁着的门。

  “进去。”她说。

  四

  蓝梦没有砸门。她从后院的墙上翻了进去。墙不高,她踩着垃圾桶爬上去,翻过去,落在后院的水泥地上。后院很小,堆着一些杂物——一个破花盆、一把锈了的铁锹、一个煤炉。煤炉旁边有一个纸箱子,箱子里铺着一条旧毛毯,毛毯上落了一层灰。

  那是旺财的窝。主人住院之后,旺财就不睡后院了。它睡在前门门槛上,因为那里离主人的味道最近。但它的窝还在,毛毯上还有它的毛。

  蓝梦推开后门,进了屋子。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阳光透不进来。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和一种陈旧的、暖暖的、像旧棉被晒过太阳之后的味道。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客厅——老式沙发、老式茶几、老式电视机,都是很多年前的东西了,但擦得很干净。茶几上的相框里,老太太和旺财在阳光下,像一幅画。

  她走到卧室。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旁边放着那个小布包。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病历、一叠检查报告、和一封信。

  信是写给旺财的。开头第一句就是“旺财,妈妈对不起你”。

  蓝梦没有看完那封信。她看了第一页,眼泪就糊住了眼睛。她把信叠好,放回布包里,把布包揣进口袋。然后她从床上抽了一条床单——那是张桂芬睡过的床单,上面的灵体残留最浓——叠好,也揣进口袋。

  猫灵蹲在卧室门口,梅花契约印的光芒从它的爪子里渗出来,渗进床单里。

  “够了。”猫灵说,“她的灵体残留很重。不是因为她刚离开,而是因为她在这里住了太久了。几十年的灵体残留,渗进了墙里、地板里、床单里。够我追踪了。”

  蓝梦走出屋子,翻墙出去,回到门槛旁边。

  旺财还趴在那里,头搁在前爪上,闭着眼睛。它的嘴巴在微微地动——不是在吃东西,而是在做一个动作。咀嚼的动作。左一下,右一下,很慢,很有节奏。它在梦里吃包子。白面的,猪肉大葱馅的,刚出锅的,烫的。主人吹一吹,掰成两半,一半给它,一半自己吃。它趴在主人脚边,吃一口包子,舔一下主人的手。主人笑着摸摸它的头,说“旺财慢点吃,别噎着”。

  蓝梦蹲下来,把床单披在旺财身上。旺财睁开眼,闻了闻床单,然后它的尾巴开始摇了。摇得很快,很快,像螺旋桨一样。它认出了这个味道。这是主人的味道。是床单的味道,是枕头的味道,是主人身上的味道。它把脸埋进床单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像哭一样的呜咽。

  “旺财,”蓝梦轻声说,“我带你去找主人。”

  旺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尾巴还在摇。

  五

  追踪张桂芬的过程比蓝梦想象的要难得多。

  猫灵用梅花契约印从床单上提取了张桂芬的灵体印记,然后带着蓝梦骑着电动车在城里转了大半天。从老街到城南,从城南到城西,从城西到城北。灵体印记时强时弱,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全是杂音。

  “她在移动。”猫灵蹲在电动车的后座上,鼻子朝着风的方向,梅花契约印的光芒在它身边闪烁,“不是在一个地方固定不动。她在移动,一直在移动。”

  “移动?她不是在住院吗?”

  “她不在医院。”猫灵的语气有些奇怪,“她的灵体印记在移动,但移动的速度很慢,不是走路的速度,也不是坐车的速度。是一种……被带着移动的速度。她在什么东西里面,那东西在被人移动。”

  蓝梦没有听懂,但她没有追问。

  白水晶在追踪到城北的时候突然亮了。很亮,亮得像一盏灯。光从水晶内部涌出来,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房间,白色的,很小的房间,像是一间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能看到头皮。她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干裂,像一块干涸的河床。

  她的旁边站着一个护士,在给她换输液瓶。

  画面的边缘,有一样东西。一个纸箱子,很旧了,边角磨破了,用胶带缠了好几圈。纸箱子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张桂芬私人物品。请勿丢弃。”

  蓝梦盯着那个纸箱子,突然明白了。

  张桂芬的灵体印记不是在她身上,而是在她的私人物品里。她的衣服、她的鞋子、她的病历、她的相框、她写给旺财的信——那些东西被人从甜水巷9号收拾出来,装进纸箱子,带到了医院。她在医院住了几个月,那些东西就在医院的角落里放了几个月。后来她转院了,那些东西被人搬上了车,跟着她转了院。

  旺财能追踪到主人的味道,不是因为主人的亡魂还在,而是因为主人的东西还在。那些东西上有主人的味道,有主人的灵体残留,有主人几十年的记忆。旺财不懂什么是亡魂,什么是灵体,什么是转世。它只知道那个味道还在,主人就还在。它要等。

  “找到了。”猫灵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

  蓝梦把电动车拧到最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旺财蹲在电动车前面的踏板上,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它的头抬着,鼻子朝着风的方向,嘴巴在微微地动。左一下,右一下。它在嚼那个梦里的包子。

  六

  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在住院部的六楼。

  蓝梦抱着旺财走进电梯的时候,护士拦住了她。

  “对不起,宠物不能进病房。”

  “它不是宠物。”蓝梦看着护士的眼睛,“它是张桂芬的狗。张桂芬是这里的病人。她的狗在门口等了她好几个月了,今天终于找到她了。您不让她见一面吗?”

  护士愣了一下,看了看蓝梦怀里的旺财。旺财瘦得皮包骨头,毛色灰白,眼睛浑浊,嘴角还有干了的包子渣。它趴在蓝梦怀里,没有叫,没有挣扎,只是微微地喘着气。

  护士的眼圈红了。

  “六楼,6013床。”她让开了路,“但病人情况不太好,你们只能待几分钟。”

  6013床在走廊的尽头。蓝梦抱着旺财走到门口,门是半掩着的,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白色病床和床上的那个瘦小的影子。旺财突然动了。它从蓝梦怀里挣扎着站起来,前爪搭在蓝梦的胳膊上,鼻子朝着门缝的方向,拼命地嗅。它的尾巴开始摇了——很快,很快,像螺旋桨一样。它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不是悲伤的呜咽,而是那种高兴的、激动的、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蓝梦推开了门。

  病房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她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干裂,像一块干涸的河床。她的手上扎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很慢,很慢。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纸箱子。纸箱子上的纸条还在:“张桂芬私人物品。请勿丢弃。”

  蓝梦把旺财放在床上。旺财的四只爪子踩在白色的床单上,一瘸一拐地走向枕头。它走得很慢,后腿使不上劲,每走一步都要歇一下。但它没有停。它走到枕头旁边,把鼻子凑到张桂芬的脸上,嗅了嗅。

  然后它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张桂芬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尾巴摇了最后一下。

  张桂芬的眼睛动了。慢慢地,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灰蓝色的眼睛,和旺财的眼睛一模一样。她看见旺财的时候,嘴唇开始抖。她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嘶”的气声。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很慢,很轻,像一片落叶。她把手放在旺财的头上,摸了摸。

  一下,两下,三下。从头顶摸到后脑勺,很慢,很有节奏。

  旺财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不是猫的呼噜,是狗的那种——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震动的声音。它很久没有发出过这种声音了。自从主人走了之后,它就再也没有呼噜过。但它还记得怎么做。把喉咙放松,让气息从胸腔里慢慢地挤出来,震动声带,发出那种低沉的、暖暖的声音。

  张桂芬的嘴角动了。她在笑。她瘦得脸上没有肉了,只剩下皮包着骨头,但她在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薄薄的,一碰就碎,但很美。

  蓝梦站在门口,哭得浑身发抖。猫灵蹲在她脚边,尾巴绕在她的脚踝上,没有哭,但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护士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用袖子擦眼睛。

  七

  张桂芬在旺财来了之后的第三天早上走的。

  护士说,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手放在旺财的头上,嘴角带着笑。旺财趴在她肩膀上,没有叫,没有动,只是闭着眼睛,发出那种低沉的、暖暖的呼噜声。一直呼噜,一直呼噜,呼噜到张桂芬的呼吸停了,呼噜到她的手凉了,呼噜到护士把白布盖在她脸上。

  然后旺财就不呼噜了。

  它睁开眼睛,看着那块白布,看了很久。然后它站起来,走到张桂芬的脸旁边,用鼻子拱了拱白布。拱不动,又拱了一下。还是拱不动。它退后一步,歪着头看着那块白布,像是在等它自己掀开。

  白布没有掀开。

  旺财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张桂芬的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护士把张桂芬推走的时候,旺财从床上跳下来,跟在推车后面。它走得很慢,后腿使不上劲,每走一步都要歇一下。但它没有停。它跟着推车走过走廊,走过电梯口,走过护士站,走到走廊的尽头。推车拐弯了,进了另一扇门,门关上了。

  旺财蹲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那扇门,尾巴轻轻地摇着。它在等。

  蓝梦蹲下来,抱着旺财。

  “旺财,你妈妈走了。她去很远的地方了。”

  旺财没有看她。它看着那扇门,尾巴还在摇。

  “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你要等她吗?”

  旺财的尾巴摇了一下。

  蓝梦把脸埋进旺财的毛里,哭得浑身发抖。

  八

  蓝梦把旺财带回了占卜店。

  她没有把它留在收容所,没有把它送人,没有把它放在任何别的地方。她把它带回了占卜店,放在后院里,和黑贝、小贝在一起。黑贝闻了闻旺财,退到一边,把自己的棉垫子让给它。小贝跑过来,用脑袋拱旺财的肚子,旺财低下头,舔了舔小贝的耳朵。

  它们都是黑色的。黑贝是黑的,小贝是黑的,旺财是灰白的——但它以前也是黑的。黑得像墨,像夜,像没有月亮的天空。它的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白的?从主人住院的那天开始?从它蹲在门槛上等的那天开始?从它嚼不动包子、只能用牙龈慢慢地磨的那天开始?

  也许都是从那天开始的。

  那天,张桂芬蹲在旺财面前,摸着它的头,说:“旺财,妈妈去住院了,很快就回来。你在家乖乖的,别乱跑。妈妈给你蒸了包子,在锅里,你饿了就吃。”

  旺财舔了舔她的手。它不懂什么叫“住院”,什么叫“很快回来”。但它记得那句话。每天都记得。它在门槛上等,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门口等,在甜水巷9号的门前等。它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它把锅里的包子吃完了,把垃圾桶里的骨头啃完了,把门缝里主人的味道嗅淡了。但它没有等到那句“很快回来”。

  它等到的是蓝梦。

  蓝梦不是张桂芬。但她会摸它的头,会从头顶摸到后脑勺,很慢,很有节奏。她会给它蒸包子——虽然她蒸的包子很难吃,面发得太硬,馅调得太咸,蒸出来像石头。但旺财不挑。它一口一口地嚼,左一下,右一下,嚼很久,咽下去。因为它知道,有人给它蒸包子了。有人记得它喜欢吃包子。有人在摸它的头。

  这就够了。

  九

  旺财来占卜店的第七天晚上,蓝梦坐在后院,看着旺财趴在新棉垫子上睡觉。小贝挤在它怀里,黑贝趴在它旁边,三条黑色的狗挤在一起,像三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月光照在它们身上,毛色泛着银白色的光。

  猫灵蹲在蓝梦膝盖上,尾巴绕在她的手腕上。

  “蓝梦。”

  “嗯。”

  “你看。”

  蓝梦低头看猫灵的脖子。星尘项链上,多了一颗新的星尘。不大,和普通的星尘差不多大。颜色是灰色的——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而是一种温暖的、像旧棉被晒过太阳之后的灰。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一团被揉了很多次的面,又像是一锅正在冒热气的包子。

  “灰色的星尘。”蓝梦伸手摸了摸,指尖感受到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旧棉布一样的触感,“好暖。”

  “是旺财的颜色。”猫灵的声音很轻,“不是它现在的颜色——它现在的毛是灰白的,但那是因为老了、病了、苦了。这是它本来的颜色。它年轻的时候,毛是黑的,黑得像墨。但它把那些黑都磨掉了。在门槛上磨的,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门口磨的,在甜水巷9号的门前磨的。它把黑磨成了灰,把灰磨成了白,把白磨成了光。”

  “这些光,都在这里了。”

  蓝梦把灰色的星尘放进星尘项链里。它嵌在了黑色星尘的旁边,灰色和黑色挨在一起,像黑夜和黎明。

  “第三百一十六颗。”蓝梦说。

  猫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星尘项链。三百一十六颗星尘,只有十几颗是有颜色的——焦糖色、米白色、黑色、红色、灰褐色、橘白色、灰色。其他的还是灰白色的小石子,没有灵力,只是空壳。

  “还有四十九颗。”猫灵说。

  “快了。”

  “嗯。”

  蓝梦把猫灵从膝盖上抱起来,走进屋里。后院的三条狗挤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呼噜声。旺财的呼噜声最大,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震动。它在梦里吃包子。白面的,猪肉大葱馅的,刚出锅的,烫的。有人吹一吹,掰成两半,一半给它,一半自己吃。它趴在那个人的脚边,吃一口包子,舔一下那个人的手。那个人笑着摸摸它的头,说——

  “旺财慢点吃,别噎着。”

  旺财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十

  第二天早上,蓝梦去后院看旺财。

  旺财已经醒了,趴在新棉垫子上,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院墙上方的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阳光照在它的脸上,把它灰白色的毛染成了金色。它看着那片天空,尾巴轻轻地摇着。

  蓝梦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旺财,你梦见你妈妈了?”

  旺财的尾巴摇得快了一些。

  “她跟你说什么了?”

  旺财当然不会回答。但蓝梦从它的眼睛里看见了答案——那双浑浊的、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等待,而是一种平静。像是一潭被搅浑了很久的水,终于沉淀下来了,变清了,能看见底了。

  水底有一样东西。一个包子。白面的,猪肉大葱馅的,刚出锅的,烫的。有人掰成两半,一半给它,一半自己吃。那个人笑着,摸着它的头,说——

  “旺财,妈妈走了。你在新家好好的,别等我了。”

  旺财听了。它不等了。

  但它还记得。记得包子的味道,记得手的温度,记得那句“慢点吃,别噎着”。它把这些记得牢牢的,放在水底,沉淀下来,让水变清。

  蓝梦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包子。不是她蒸的——她蒸的包子连她自己都吃不下去。这是她从老街口的包子铺买的,白面的,猪肉大葱馅的,刚出锅的,烫的。她吹了吹,掰成两半,一半放在旺财面前,一半放在黑贝和小贝面前。

  旺财低下头,慢慢地嚼起来。左一下,右一下,很慢,很有节奏。它的牙不行了,嚼不动了,但它不舍得吐掉。那是包子。白面的,猪肉大葱馅的,刚出锅的,烫的。有人掰成两半,一半给它。

  它嚼了很久,咽了下去。然后它抬起头,舔了舔蓝梦的手。

  舌头很糙,像砂纸,但很暖。

  蓝梦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猫灵蹲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尾巴翘了起来。

  “你又哭了。”它的语气有些嫌弃,但耳朵是红的。

  “我没有。”

  “你眼睛在流水。”

  “那是包子太烫了,熏的。”

  “包子都凉了。”

  “那是我眼睛出汗了。”

  猫灵没有再揭穿她。它走进后院,蹲在旺财旁边,和它一起晒太阳。

  阳光照在它们身上,把猫灵半透明的身体照得几乎看不见了,只留下两只绿眼睛,像两颗浮在空中的翡翠。旺财看了猫灵一眼,尾巴摇了摇,然后继续嚼它的包子。

  左一下,右一下。很慢,很有节奏。

  那是它这辈子嚼过的,最好吃的一个包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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