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车上,陈卫东把铁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
阿青发动车子,“回台北?还不让她们知道吗?”
陈卫东坚决地摇摇头,“立刻安排回台北!这些东西,要尽快送回去!”
车灯亮了,照亮前方的路。
陈卫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陈守正鞠躬的背影,李正浩攥紧的手,江汉生捂着的脸。
还有小蝶的布娃娃,念家睡着的样子,小雨扎着的羊角辫……
他想起舅舅说的话:“三个人都说了同一句话——不用救他们,救他们的家人。”
现在,他知道了为什么。
因为那些家人,是他们还坚持活着的唯一理由!
春节前最后一周。
陈卫东在台北、高雄之间来回跑。
材料送了一摞又一摞,人见了一拨又一拨。
法官、检察官、狱政科长、国安人员——每个人都面无表情,每个人都让他等。
他不能等!
死刑复核报告随时可能批下来。
减刑窗口期只剩十几天。
年后就要开庭。
他等不起!
腊月二十六,他收到消息:
陈守正的死刑复核报告被暂缓了!
最高法收到了他的申诉材料,要求法院重审。
但暂缓不是撤销。
重审需要时间,而时间,是陈守正最缺的东西!
腊月二十七,李正浩的减刑材料被退回来了。
理由是“材料不全”。
陈卫东连夜飞回台北。
他在军法局的走廊里等了四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的脸色很平静,但阿青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腊月二十八,凌晨两点,赵铁柱敲开他的门。
“东哥,有人要见你。在楼下。”
陈卫东下楼。
旅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里面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林先生?”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是我。”
“李正浩的案子,有人想帮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李正浩减刑之后,要跟你们走!不能留在台湾。”
陈卫东沉默了一会儿,“他本来就是大陆的人。”
“那就好!材料明天补上!最快后天批,你做好准备……”
车窗摇上去了。
轿车开走,尾灯在雨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
陈卫东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赵铁柱在旁边,声音很轻,“是谁?”
“不知道。”陈卫东转身回屋,“但我知道他为什么帮我们。”
“为什么?”
“因为李正浩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腊月二十九,陈卫东收到消息:李正浩减刑核准。
由无期徒刑改为有期徒刑十八年!
他去看守所告诉李正浩这个消息。
李正浩坐在铁栏后面,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林律师,我能给我儿子写封信吗?”
“能!我帮你转交。”
李正浩要了纸和笔。
他的手很稳,但写得很慢。
写了很久,只写了四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子。
“爸爸活着。”
他把纸条叠好,递给陈卫东。
手在发抖,似乎这四个字用尽了全身力气。
“林律师,告诉他们,我会好好改造!让他们别等我……但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
陈卫东并没有告诉他,要把他秘密带走的事情……
除夕。
台北,旅馆。
陈卫东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
阿青在身后,端着一碗饺子。
是楼下小店买的,皮厚馅少,但热气腾腾的……
“过年了!老板,吃饺子吧。”阿青说。
陈卫东接过碗,吃了一个,“还行,比秀山屯的差远了!”
赵铁柱在旁边笑了,“那当然!嫂子们包的饺子,那是什么水平。”
三个人吃着饺子,看着窗外的灯火。
陈卫东忽然说:“铁柱,你说家里这会儿在干嘛?”
赵铁柱想了想,“金大爷肯定在院子里抽烟!黑子它们也吃饺子呢,估计比咱们吃的还好!”
“她们呢?”
“肯定在着急啊!大过年的你玩失踪……”
陈卫东沉默了一会儿,“只能对不起她们了,我没得选……”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苏州,筒子楼的窗户亮着灯。
小蝶抱着一个新布娃娃,她给它取名叫“爸爸娃娃”。
她说,爸爸不在的时候,这个娃娃陪我。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高雄,王秀英收摊回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看了又看。
她把纸条放在枕头底下……
五岁的念家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安徽,林雪梅把一本《新华字典》放在小雨枕头底下。
扉页上写着:“好好学习!——一个关心你的人。”小雨不认识那些字。
林雪梅念给她听。
小雨问:“谁在关心我?”
林雪梅说:“当然是你爸爸!”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北京,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等他回来过年。
黑子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似乎也在等门外的动静!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香港,韩婧站在窗前,处理着无穷无尽的新麻烦……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上海,沈清如正规划如何应对那些资本的做空手段……
他都失踪了一个多月了,这个年谁都没心情过!
三月二十二日,判决日。
上海高院,陈守正案终审。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只坐了几个人。
陈守正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全白了。
他站在被告席上,腰挺得很直。
法官念了很长一段话。
陈守正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看旁听席上的陈卫东。
“维持原判,有期徒刑十五年。”
陈守正愣在原地。
十五年。他今年五十三岁。
十五年之后,他六十八岁……
他站在那里,看着陈卫东。
陈卫东微微点了下头。
陈守正深深鞠了一躬。
他没有沮丧,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囚服上……
李正浩的减刑已经确认!
李正浩在文件上签字时,手很稳,他问陈卫东:“信送到了吗?”
“送到了。”
“她说什么?”
“她说,让你好好改造!她们娘俩永远等你……”
李正浩笑了。
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笑。
笑容生硬,像很久没用过的表情。
提篮桥监狱,江汉生案开庭。
法庭很小,灯光昏暗。
江汉生被带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旁听席。
陈卫东坐在角落里,冲他点了点头。
“被告人江汉生,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江汉生愣在原地。
十二年么?
比预想的少了三年!
他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
他想起林雪梅,想起小月,想起灶台底下那个铁盒子!
深夜,陈卫东的车里。
他点燃一根烟,手已经不抖了。
三份判决书摊在副驾驶座上。
陈守正:十五年。
李正浩:十八年。
江汉生:十二年。
三个人,三条命,暂时都保住了。
他拨通赵刚的电话。
“事办完了。”
赵刚问:“冒这么大险!值得吗?你都不知道家里乱成啥了……”
陈卫东看着窗外。
“值得!他们是沉默的荣耀!”
他挂掉电话,发动车子。
车灯亮了,照亮前方的路……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台北,舅舅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都成了。”
他把纸条凑近打火机,看着火苗舔上来,纸卷曲、发黄、变成灰。
灰烬落在窗台上。
风一吹,就散了!
窗外,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