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初宁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微微颤抖。
楚星漓和陆九安见状，立刻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警惕地观察四周，同时将自身灵力柔和地渡入夜初宁体内，助他稳定。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漫长岁月。
夜初宁猛地睁开眼睛，深海般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远星般的光芒。
他轻轻吐出一口带着冰雾的气息，身体晃了晃，被楚星漓扶住。
“怎么样？”陆九安急切地问。
“……传出去了。”夜初宁声音有些虚弱，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很模糊，距离似乎非常遥远……但我能感觉到，师尊他……收到了。”
尽管回应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但他确实感觉到了，在那无垠的远方，有一道熟悉而强大的意念。
轻轻“触碰”了一下他传递出的“水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复杂难明的情绪。
这就够了。至少师尊知道他还活着，知道玄冥鬼城正在发生什么。
“太好了！”陆九安松了口气。
楚星漓也面露喜色，但随即担忧地看着夜初宁：“初宁，你消耗太大了。”
“无妨，调息片刻就好。”夜初宁摆摆手，取出丹药服下，快速恢复着。
他看向楚星漓：“星漓师兄，楚家秘法可有进展？”
楚星漓凝神再次感应，片刻后，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很奇怪……之前那种阻隔感，似乎……减弱了一些？感应依旧不清晰，但比刚才顺畅了些许。难道……师父那边，也在设法突破封锁？”
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或许是我们这边的行动，或者师尊的回应，引起了某些变化。”夜初宁沉吟道，“不管怎样，我们按计划进行。九安，你那边……”
陆九安摇摇头，有些沮丧：“可能是我的实力还不够吧。”
“不过我可以试试联系离火谷在附近的据点或者交好的散修朋友，看看能不能弄到点有用的消息或者帮手。”
“好，尽力而为，但安全第一。”夜初宁点头。
三人稍作休整，夜初宁恢复了些许气力后，便再次出发，与清河等人约定在靠近“巢穴”标记点外围的一处隐蔽地点汇合。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离开这片相对安全的废墟区域时，异变突生！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巨响，猛然震动整个玄冥鬼城！
大地剧烈颤抖，无数残垣断壁簌簌落下尘土，空气中本就浓稠的阴煞之气骤然狂暴，如同沸水般翻滚起来！
灰蒙蒙的天空中，那层永恒的阴云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形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旋涡，旋涡中心，隐隐有暗红色的雷光闪烁。
“怎么回事？地震了？！”陆九安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楚星漓扶住墙壁，脸色骤变：“不……是阵法！那个‘活祭场’……被加速激活了！”
夜初宁稳住身形，深海般的眼眸望向天空那巨大的旋涡，又感知着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愈发急促和贪婪的能量抽取感。
“没错……有人在强行催动核心。”他声音冰冷，“可能是‘器皿’快要完成了，也可能是……‘饲主’察觉到了什么，要提前收网！”
几乎同时，玄冥鬼城各处，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叫、怒吼和法术爆裂的声音！
显然，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打破了城中原有那诡异而脆弱的平静。
许多尚未意识到自身已成“祭品”的修士，开始本能地反抗、逃离，或者……相互厮杀，争夺那渺茫的生机。
混乱，开始了。
“走！快去和清河师兄他们会合！”夜初宁当机立断，三人不再遮掩，身形化为流光，朝着预定汇合点疾驰。
与此同时，世界的边界，早已褪去宗主服饰和面具的项暮情感受到远方传来的呼唤，神色一怔。
帝陵里看到的真相，他没办法解释，因此选择了逃避。
他丢下了一切，像个懦夫一样逃避到这与世隔绝的地方。
为的就是不让其他人找到自己。
因此他不用灵力，不用修士的身份，甚至不用灵石。
而是选择像个普通人一样，用金银之物去换取物品。
他就这样麻木自己。
可是……
夜初宁那道微弱却坚韧的、带着水纹波动的呼唤，便是在这时，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轻轻触动了项暮情沉寂的心弦。
他真的有抛弃一切的勇气和果断吗？
他走向镜子面前，看着里面的那张脸。
项暮情的手指轻轻拂过镜面，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镜中的脸，既熟悉又陌生。
曾经的鹿瑾瑜，早已随着那场惨烈的变故，埋葬在百年前的尘埃里。
如今的项暮情，顶着这张风华绝代的脸，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人。
不，或许……从来就不是。
帝陵深处看到的那一幕幕，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认知、所有的自我，一层层剥开，露出血淋淋的真相。
他不是鹿瑾瑜。
也不是真正的项暮情。
他是一个……错误。一个被精心设计、却又在某个环节失控的……造物。
“……鹿瑾瑜……项暮情……”
一个是他的过去，一个是现在，那么未来又将会是谁？
又或者说，他还有未来吗？
生是为了死，死又为了生，这来来往往循环往复的命运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终止？
他对着镜子，无声地翕动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胸腔里空荡荡的，仿佛被最冰冷的海水灌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近乎溺毙的沉重。
窗外，边陲小镇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与玄冥鬼城的阴霾相比，只是少了那份粘稠的恶意。
他父亲用生命保护的地界是不会被修真界的狂风暴雨给席卷的。
在这里，凡人们为了生计奔波，喧嚣而真实。
这份真实，曾是他短暂的避风港。但现在，避风港外已是狂风暴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