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应淮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声音难得正经,“明日召集众长老,将此事与他们一同商议后,再举行典礼。”
燕柏岳终于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就听见尘应淮又补了一句:
“典礼之后,我们继续看水镜。”
“……”
燕柏岳觉得自己的血压可能真的不太妙了。
“尘应淮。”他咬着后槽牙,“您能不能——”
“不能。”尘应淮笑眯眯地打断他。
与此同时,九曜灵域——叶家正上演一副鸡飞狗跳。
叶云锦揉了揉眉心,看着面前乌泱泱的长老,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正突突直跳。
“少主,家主已经离府这么久了!”大长老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苍老却中气十足,“族中积压的文书堆成了山,再这么下去,叶家怕是要——”
“要怎样?”叶云锦淡淡瞥了他一眼,“要倒?叶家立族近千年,什么时候因为家主离开就倒过?”
大长老一噎。
跪在后面的二长老立刻接上:“话不能这么说,少主。家主此去是为了……瑾瑜,我们都能理解。但如今人已经找到了,家主也该回来了吧?总不能——”
“总不能在那边住下?”叶云锦替他说完。
二长老讪讪地闭上了嘴。
“实在不行……”三长老满脸纠结,最后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总归家主心悦瑾瑜,不如我们去提亲,也好圆了家主的心愿。”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所有人纷纷看向出主意的人。
三长老叶仲和说完那句话后,自己先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想把家主叫回来,怎么说着说着就变成提亲了?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大长老叶伯庸率先反应过来,狠狠瞪了三长老一眼:“仲和,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是鹿瑾瑜,是——”
“那又怎么了!”叶仲和理不直气却壮,“是配不上家主咋滴!那可是鹿瑾瑜,第一天骄!只有别人配不上他!”
“……”
叶伯庸无语,他是这个意思吗?
还有你这老小儿到底是谁家的长老!
叶云锦端坐在主位上,一手支着额头,指腹缓缓揉着太阳穴。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看向那位出主意的三长老,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叔。”
“在、在……”
“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三长老咽了口唾沫,底气明显不足:“老臣……老臣也是为家主着想……”
叶云锦看着三长老那一脸“我真是个大聪明”的表情,只觉得额角的青筋又跳了几下。
“提亲?”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向谁提?鹿家?还是幻星宗?”
三长老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复杂性。
鹿瑾瑜是鹿家子嗣,可他现在又是幻星宗宗主项暮情。
更麻烦的是——鹿家那边刚把鹿瑾瑜逐出家族,转头就有人上门提亲,这算怎么回事?
“或者……”二长老小心翼翼开口,“直接向瑾瑜本人提?”
大殿里又是一阵沉默。
叶云锦垂着眼帘,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向本人提亲。
“向本人。”叶云锦重复这三个字,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长老是准备直接对本人说——‘您好,我们叶家家主想娶您,您看行吗’?”
叶仲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您是觉得叶家存在的历史太久了,想走捷径吗?”
跪在后面的几位年轻执事拼命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忍笑忍得很辛苦。
“但……家主应该会同意吧。”叶仲和小心翼翼道,“毕竟都喜欢几百年了。”
叶云锦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主位上那个年轻的家主,看着他平静得近乎冷淡的面容。
“几百年。”叶云锦轻轻念出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殿门,望向远处天际的流云,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几百年的喜欢,和几百年的沉默。”
没有人敢接话。
叶仲和缩了缩脖子,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
叶云锦收回目光,看向跪了一地的长老们。
“父亲的确心悦鹿……舅舅。”叶云锦话音一转,按身份来说,鹿瑾瑜的确是他舅舅,“但长老是不是忘了,他和楚霁前辈曾经是经过天地认证的道侣。”
叶仲和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道、道侣……”
他张了张嘴,那个词像是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大殿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鹿瑾瑜和楚霁曾是天地认证的道侣——这件事在修真界不是秘密。
两百多年前的那场结契大典,九曜灵域震动,天道降下祥瑞之兆,据说连九天之上都映出了七彩霞光。
那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
但那也是曾经。
鹿瑾瑜是死过一次的人,因此曾经的婚约已经不作数了。
他们家主还是有机会的。
“那是从前。”叶云锦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两百多年前的事,与现在无关。”
他说“无关”的时候,手指却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个动作极细微,细微到跪在下面的长老们没有一个察觉。
叶伯庸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少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叶云锦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我的意思是,父亲的事,由父亲自己决定。叶家上下,不必替他操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准备说些什么,就见殿外一道身影急匆匆的走来。
来人脚步匆忙,衣袍带风,在殿门外略一停顿,便抬脚跨了进来。
叶云锦抬眼看去,见是父亲身边的长随叶安。
叶安脸色有些微妙——不是焦急,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之后的恍惚。
“少主。”叶安行礼,声音倒还稳当。
“父亲有消息?”叶云锦问。
叶安直起身,看了殿内众长老一眼,欲言又止。
“说。”叶云锦的语气不容置疑。
叶安深吸一口气:“家主让属下回来传话——他在幻星宗住几日,让少主不必担心。另外……”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另外什么?”
“幻星宗决定将宗门首席大弟子——晏卿,正式成为代理宗主,典礼仪式将于下月初一举行,让少主挑选贺礼送去。”
叶安的话落进大殿,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层层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