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河上游的浅滩,与林晚秋记忆中的样子,已经截然不同。
曾经清澈见底的河水,如今泛着诡异的暗红色。河滩上的鹅卵石,大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结晶。岸边的芦苇全部枯萎,倒伏在地,腐烂成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甜腥味,那味道令人作呕,也令人心悸。
“就是这里。”灰羽蹲在一处凸起的岩石后,仔细观察着河滩对面的地形,“按照长老的推测,如果那东西从影木出来,这里是最有可能的登陆点。”
林晚秋点点头,目光扫过整片河滩。
河滩约百丈见方,一面是星光河的主河道,河水湍急;三面是低矮的丘陵和稀疏的林地。如果怪物从这里出现,他们可以利用周围的丘陵设伏,用弓箭和投矛远程攻击,然后在地形复杂的林地中与之周旋。
前提是,那怪物的体型和行动方式,适合这种战术。
“分头部署。”林晚秋对灰羽说,“按之前演练的方案,A队左翼,b队右翼,c队跟我留在正面吸引。注意保持信号联系,不要轻举妄动。”
灰羽点头,迅速带着人分散开来。
二十个人,分成三队,各自找到隐蔽的位置,静静地等待。
等待未知的恐怖降临。
第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河滩依旧死寂,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和偶尔风吹过芦苇残骸的沙沙声。猎人们轮流警戒,轮流休息,啃着干硬的肉干,喝着水囊里有限的清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
第二天,依旧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河滩上时——
林晚秋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共鸣网络,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波动。
那波动从西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强。它冰冷、混乱、充满恶意,与铁脊地龙的气息如出一辙,却更加……庞大。
“来了。”她低声说。
灰羽的手,握紧了手中的符文长矛。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一刻钟后,那东西出现了。
它不是从影木方向直接冲出来的,而是从星光河的上游,顺着河水,漂下来的。
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在暗红色的河水中若隐若现。随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众人终于看清了它的真面目——
那是一个……人形。
至少,曾经是人。
它有着人的轮廓——躯干、四肢、头颅,但比例完全扭曲。双臂异常长,垂到膝盖以下;双腿粗短,弯曲成不可能的角度;头颅巨大,几乎有正常人的两倍大,表面布满鼓起的、脉动的黑色血管。它的皮肤呈现出腐烂的灰白色,布满龟裂的纹路,从纹路中不断渗出黑色的粘液。
最诡异的是它的脸——如果那还能被称为脸的话。五官全部扭曲错位,眼睛一只在额头,一只在脸颊;鼻子只剩下两个黑洞;嘴巴大张着,露出参差不齐的、如同鲨鱼般的利齿。从那嘴里,不断发出低沉、含糊的嘶吼,仿佛在重复着什么话语。
林晚秋听清了那句话。
“沈……逸……”
“沈……逸……”
“回……来……”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东西……在用沈逸的声音说话!
不,那不是沈逸。那是被污染源吞噬的、沈逸曾经被侵蚀的那部分意识,被强行剥离、塑形、转化为一个独立的怪物!它记得沈逸,记得自己曾经是谁,记得那份被困在无尽黑暗中的痛苦和绝望!
而现在,它来找他了。
来找回那部分被“偷走”的自己。
林晚秋怀中的介质,突然剧烈地脉动起来!沈逸的意念疯狂传来,充满了恐惧、痛苦、和压抑了无数年的愤怒!
“不……不要看它……那不是……不是我……”
林晚秋咬紧牙关,死死按住那枚介质。
“我知道。”她在心中回应,“那不是你。那是它用你的痛苦制造的傀儡。别怕,我们……毁了它。”
那怪物已经踏上了河滩。
它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踩在鹅卵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它那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动,仿佛在寻找什么。
然后,它“看”向了林晚秋藏身的方向。
不,不是看她。是看她怀中的介质。
“沈……逸……”
它的嘶吼骤然变得尖锐刺耳,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加速,向着林晚秋冲来!
“动手!”灰羽的怒吼响彻河滩!
左右两翼的猎人同时现身,弓箭、投矛如雨点般射向那怪物!
叮叮当当!箭矢和投矛击中它的身体,却如同击中岩石,纷纷弹开!只有少数几支涂抹了特殊药剂的符文箭,勉强刺入皮肤,却只流出几缕黑液,根本无法造成实质伤害!
那怪物甚至没有减速!
“A队!换符文矛!近战!”灰羽怒吼,率先从藏身处冲出,手持那柄镶嵌了偏转符文的铜矛,直取怪物的后背!
老藤、石根等人紧随其后,十个人从左右两侧包抄,长矛同时刺向怪物的腿部和腰部!
噗嗤!噗嗤!符文矛终于刺穿了它的皮肤!
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巨大的手臂猛地横扫!两名猎人躲闪不及,被狠狠扫飞出去,撞在岩石上,生死不知!
但它没有追击。它只是更加疯狂地冲向林晚秋!
“沈……逸……” “回……来……”
林晚秋没有退。
她站在那里,握着石眼长老的“醒石”木杖,死死盯着那张扭曲的脸,盯着那曾经属于沈逸的一部分。
“他回不去了。”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是我带出来的。你,别想再碰他。”
她猛地举起“醒石”!
杖头裂纹满布的晶体,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光芒不是攻击,而是——唤醒!
星光河的水面,瞬间泛起剧烈的涟漪!那些暗红色的絮状物,如同被灼烧般疯狂后退!河底的细沙中,一点淡淡的、清澈的蓝光,正在缓缓升起!
那是星光河的“灵”,是她曾经用自己的共鸣唤醒过的——那份最纯净的水韵生机!
蓝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强,最终化作一道水桶粗的光柱,从河底冲天而起,狠狠撞向那怪物!
轰——!!!
那怪物被光柱击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河滩上!
它的胸口,被光柱灼烧出一个巨大的黑洞,黑色的粘液疯狂涌出,散发着刺鼻的焦臭味!
但它还没有死。
它挣扎着爬起来,那双错位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晚秋,不,盯着她怀中的介质。那嘴里,还在重复着那句永恒的低语:
“沈……逸……”
“回……来……”
林晚秋看着它,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充满痛苦和疯狂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不是怪物。
那是沈逸被囚禁、被侵蚀、被撕裂后,遗落的碎片。
是污染源用他的痛苦制造的傀儡。
也是他的一部分。
她缓缓举起“醒石”,对准那怪物的头颅。
“沈逸。”她在心中轻唤,“你来。”
怀中的介质,剧烈地脉动了一下。
然后,一道银灰色的光芒,从介质中缓缓溢出,凝聚成一道纤细的光流,飘向那怪物。
那怪物看到那道光,突然安静了。
它不再嘶吼,不再挣扎,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那道光,如同一个迷失了无数岁月的孩子,终于看到了回家的路。
光流轻轻触碰它的额头。
它闭上眼睛。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缓缓崩解。
不是爆炸,不是消散,而是如同一座沙雕被海浪冲刷般,一点一点地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融入了那道银灰色的光芒之中。
最后,只剩下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河滩上空回荡:
“谢……谢……”
“终于……可以……休息了……”
银灰色的光芒,收回介质。
林晚秋握着那枚微微发烫的介质,跪倒在河滩上,泪流满面。
灰羽冲过来,扶住她。
“林姑娘!你没事吧?!”
林晚秋摇摇头,看着手中那枚介质。
介质内部的银灰色光芒,比之前黯淡了一些,但依旧脉动着。
沈逸的意念,虚弱却平静地传来:
“那是……我被困时……分裂出去的一部分……”
“它在痛苦中活了很久……终于……可以解脱了……”
“谢谢你……让它……能安静地走……”
林晚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身,看向四周。
三名重伤,两名轻伤,其余人都在。那怪物,已经彻底消失了。
河滩上,只剩下那个被光柱灼烧出的大坑,和满地的黑色灰烬。
星光河的水,似乎比之前清澈了一丝。那些暗红色的絮状物,不知何时,已经消退了大半。
她望向西方。
那片比夜色更深的阴影,依旧静静地盘踞着。
但它似乎……淡了一分。
“走。”她哑着嗓子说,“回家。”
二十个人,搀扶着伤员,踏上了归途。
身后,星光河缓缓流淌。
河底深处,那一点淡淡的蓝光,依旧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