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黄道吉日。
紫禁城,太和殿前。
今日的皇宫,比往日更加庄严肃穆。
金色的琉璃瓦在晨曦中熠熠生辉,御道两旁,一千名大周将军身披金甲,手持金瓜钺斧,如同天神下凡,威风凛凛。
“传胪大典”,即将开始。
三百名贡士身穿崭新的深蓝色进士服,头戴三枝九叶冠,按会试名次,整齐地跪在丹陛之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柳敬亭跪在人群中,脸色苍白,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这三天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度日如年。
虽然爷爷柳如海告诉他“出了点意外”,但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毕竟他是柳家千里驹,毕竟他的文章四平八稳,就算拿不到状元,保个“探花”总没问题吧?
只要进了前三,就能直接进翰林院,柳家的面子就还能保住。
而跪在最前面的赵晏,神色却平静得有些过分。
他甚至还在观察地砖缝隙里长出的一棵小草,仿佛这决定命运的时刻,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早会。
“当——!”
随着景阳钟一声长鸣,鼓乐齐鸣。
鸿胪寺卿手持黄榜,在两名大学士的陪同下,缓缓走上丹陛。
“宣——大周宣和六年,甲辰科进士名次——!”
鸿胪寺卿的声音高亢嘹亮,经过丹陛的拢音设计,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制曰:大周宣和六年三月十五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首先宣读的,是第三甲(同进士)。
这也是人数最多的一档,足有二百人。每一个被念到名字的人,都如释重负,虽然只是“同进士”,被戏称为“如夫人”,地位稍低,但好歹是上榜了,以后也能混个县令当当。
接着,是第二甲。
“第二甲第一名,传胪:山西王维安!”
“第二甲第二名……”
随着名字一个个念过,柳敬亭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前十名念完了,没他。
前二十名念完了,还没他。
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怎么可能?难道我落到二甲末尾了?还是说……我进了一甲?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
“第二甲第三十名:琅琊柳敬亭!”
轰——!
这个名字一出,柳敬亭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
二甲三十名?
这不仅意味着他彻底无缘一甲,更意味着他连“二甲前列”都没进!这个名次,想要考“庶吉士”,简直是痴人说梦!
耻辱!
对于普通人来说,二甲三十名是光宗耀祖;但对于号称“京城第一才子”、吏部尚书长孙的柳敬亭来说,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甚至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都变成了嘲笑。
“我不信……我不信……”柳敬亭瘫软在地,嘴里喃喃自语。
然而,鸿胪寺卿并没有理会他的崩溃。
重头戏来了。
“宣——第一甲!”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风仿佛都停了。
“第一甲第三名,探花:江南苏景然!”
“好!”
苏景然激动得满脸通红,虽然没拿状元,但探花向来是才貌双全的象征,对于风流倜傥的他来说,正合适!
“第一甲第二名,榜眼:国子监李太白!”
一位狂放不羁的书生哈哈大笑,叩头谢恩。
最后。
鸿胪寺卿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嗓门,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第一甲第一名,状元:”
“琅琊——赵晏——!”
声音在大殿前回荡,经久不息。
按照规矩,状元的名字要连喊三遍,以示尊荣。
“赵晏——!”
“赵晏——!”
随着这三声长啸,赵晏缓缓站起身。
此时此刻,金色的阳光正好越过太和殿的飞檐,洒在他那张稍显稚嫩却沉稳异常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边。
他越众而出,独自一人走上御道,来到丹陛的最中心。
“臣赵晏,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拜,山呼海啸。
这一拜,尘埃落定。
站在百官队列中的礼部尚书许志远,看着那个跪在御道上的小小身影,忍不住抚须大笑,老泪纵横:
“好!好啊!”
“十三岁的状元!前无古人,后恐怕也难有来者!”
“更难得的是……”
旁边的户部尚书接话道,“此子乡试是解元,会试是会元,如今殿试又是状元。”
“这可是……连中三元啊!”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
连中三元!
这是科举史上最高的荣耀,是文曲星下凡的铁证!大周立国百年,能做到这一点的,唯赵晏一人而已!
“连中三元?”
瘫在地上的柳敬亭听到这四个字,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直接昏死过去。
而站在百官之首的柳如海,身形猛地一晃,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看着那个万众瞩目的少年,知道柳家这次不仅输了面子,更输了里子。
那个曾经被他视为蝼蚁、甚至想随手捏死的清河县丞,如今已经成长为一条他也无法撼动的巨龙,盘旋在了大周的朝堂之上。
……
传胪大典结束,紧接着便是“御街夸官”。
按照惯例,状元、榜眼、探花三人,将身披红花,骑高头大马,从御街正门而出,巡游京城,接受万民瞻仰。
这一天,汴梁城万人空巷。
百姓们扶老携幼,挤满了街道两旁,争相目睹这位“三元及第”的少年状元风采。
“快看!那个骑白马的就是赵状元!”
“天哪!真的才十几岁!长得真俊啊!”
“听说他在清河县是个青天大老爷,咱们大周有福了!”
鲜花、手帕、香囊,像雨点一样朝着赵晏砸来。
赵晏骑在马上,神色淡然地向百姓拱手致意。
此时的他,已经脱去了贡士的蓝袍,换上了状元专属的大红蟒袍,头戴金花乌纱帽。
在那身红衣的映衬下,少年的英气逼人,宛如画中走出的谪仙。
在他身后,苏景然骑着枣红马,苦笑着对旁边的榜眼李太白说道:
“李兄,咱们这探花和榜眼,今天算是彻底成了陪衬了。”
李太白却满不在乎地灌了一口酒:“能给这等人物当陪衬,也是一种荣幸!痛快!痛快!”
……
与此同时,京城利升赌坊。
大门口挂出了白旗,里面传来掌柜撕心裂肺的哭声。
“完了……全完了……”
掌柜瘫坐在地上,看着面前那张轻飘飘的五千五百两银票存根。
一赔一百。
五十五万两!
把整个赌坊卖了都不够赔的!
“掌柜的,那赵府的人……来兑钱了。”伙计哆哆嗦嗦地汇报道,“领头的是个独臂汉子,还带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亲兵,说是……说是来拉银子的。”
“拉银子?”
掌柜两眼一黑,“这是来拉我的命啊!”
半个时辰后。
十几辆装满银箱的大车,浩浩荡荡地驶出了赌坊,那是赵晏用五千两本金,从京城权贵手中赢得的“第一桶金”。
这笔钱,不仅仅是财富,更是柳党脸上的血。
……
黄昏时分,状元府(朝廷赐的宅子)。
喧嚣散去。
赵晏脱下那身沉重的状元袍,换上一身常服,来到后院。
那里,摆着一桌简单的家宴。
姐姐赵灵,红缨姐,老刘,还有特意赶来庆贺的陆文渊。
“阿晏,敬你!”
赵灵举起酒杯,眼含热泪,“爹要是知道了,不知该多高兴。”
“是啊。”
赵晏端起酒杯,看着这几个生死与共的亲人朋友。
“这杯酒,敬清河,敬过去。”
众人一饮而尽。
“这第二杯。”
赵晏再次斟满,转身面向皇宫的方向,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敬这汴梁,敬未来。”
“从今天起,我不是清河的赵县丞了。”
“我是大周的——翰林修撰,赵晏。”
“柳尚书,咱们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