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九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张灯结彩,百姓还在庆祝九边大捷、军饷充足的喜讯。然而,紫禁城的深处,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暗流,正在乾清宫的阴影中悄然汇聚。
夜,靖王府,密室。
烛火幽暗,映照出两张狰狞的脸庞。
一张是内阁首辅李延广那满是褶皱、如同老树皮般的脸;另一张,则是当今崇宁帝的亲弟弟、执掌宗人府的靖王。
“靖王爷,赵晏不死,大周的天下,恐怕就要改姓赵了。”
李延广的声音沙哑阴毒,像一条吐信的毒蛇,“他十六岁掌户部,手握天子剑,如今又通过互市掌控了九边的军需命脉。一旦让他再把兵权握稳了……这皇位,以后是太子的,还是他赵晏的?”
靖王手里转动着两枚铁胆,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杀意。
他觊觎那个位置很久了。
崇宁帝身体不好,太子年幼懦弱。原本他想熬死哥哥再动手,可赵晏的横空出世,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李阁老,你不用激本王。”
靖王冷笑一声,“本王比你更想让他死。但他现在挟大胜之威,民心所向,连皇兄都把他当宝贝。想动他,难如登天。”
“不难。”
李延广从袖中掏出一个封漆完好的蜡丸,那是他动用了潜伏在边关几十年的死间才送回来的东西。
“赵晏最大的功劳,是‘互市’;但他最大的死穴,也是‘互市’。”
李延广捏碎蜡丸,取出一张羊皮纸,上面赫然盖着鞑靼俺答汗的金印,以及……赵晏的私印!
“这是什么?”靖王瞳孔一缩。
“这是赵晏私通俺答汗,用大周的生铁、火药,换取俺答汗配合演戏、假装战败的‘盟约’。”
李延广阴测测地笑了,“当然,这盟约是假的。印是伪造的,但这羊皮纸和俺答汗的金印,却是从鞑靼大营里偷出来的真货。”
“再加上……”李延广指了指头顶,“慈宁宫那位老祖宗周太后对您的偏爱。”
“只要皇兄起了疑心……”靖王猛地握紧铁胆,发出一声脆响,“通敌叛国,诛九族!神仙也救不了他!”
……
正月十六,早朝。
并没有想象中的大朝会,崇宁帝只召见了内阁、六部尚书以及靖王等寥寥数名重臣在乾清宫议事。
赵晏走进暖阁时,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气氛不对。崇宁帝没有像往常一样赐座,而是背对着众人,看着墙上的九边地图,背影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陛下,九边军饷已足,宣府大捷的捷报……”
赵晏刚要开口汇报,一直沉默的靖王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哀嚎:
“皇兄!大周……危矣啊!”
崇宁帝缓缓转过身,那双原本对赵晏充满信任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和深深的猜忌。
“老三,你哭什么?”
“臣弟哭我大周江山,即将断送在奸贼之手!”
靖王猛地抬头,手指直指赵晏,厉声喝道:“皇兄!宣府大捷是假的!九边互市是假的!那是赵晏为了掌控兵权、蒙蔽圣听,与鞑靼俺答汗演的一出双簧戏!”
“你说什么?!”崇宁帝身躯一震。
“陛下!这是臣弟安插在鞑靼大营的细作,拼死送回来的密信!”
靖王从怀中掏出那张羊皮纸,双手呈上,“赵晏在互市中,私自将大周严禁出口的生铁、甚至火药,通过晋商卖给了俺答汗!作为交换,俺答汗假装败退,实则是为了帮赵晏树立威信,助他窃取大周兵权!”
“这封密信上,赵晏亲口许诺:待他掌权之后,愿割让大同、宣府二镇给鞑靼,以此换取俺答汗的支持,助他……助他行那王莽之事!”
轰——!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直接劈在了崇宁帝最敏感的神经上!
割地!篡位!
这对于任何一个封建帝王来说,都是触之必死的逆鳞!
“呈上来!”崇宁帝的声音都在发抖。
大太监王进颤颤巍巍地将羊皮纸呈上。崇宁帝死死盯着上面那两枚鲜红的印章。俺答汗的金印他见过,而赵晏的私印……他更熟悉!一模一样!
“赵晏……”
崇宁帝缓缓抬起头,眼神中最后一丝温情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帝王那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
“这密信,你怎么解释?”
赵晏站在原地,看着那张伪造得天衣无缝的羊皮纸,看着靖王那痛心疾首的表演,再看着李延广那低垂眼帘下掩盖不住的得意。
这是一个死局。
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凶险。
因为这一次,他们利用了“互市”这个赵晏亲手打造的各种利益交换的灰色地带,把“变通”抹黑成了“通敌”。
“陛下。”
赵晏没有跪,他挺直了脊梁,目光清澈如水,“互市之中,确实有生铁交易,那是为了换回鞑靼的战马。每一笔账目,臣都记录在案,兵部皆有备份。”
“至于这封密信……”赵晏冷笑一声,看向靖王,“靖王爷,您的细作真是好本事。能在万军之中,偷出俺答汗贴身收藏的、和我赵晏‘谋反’的绝密盟约?这故事,编得是不是太拙劣了些?”
“放肆!死到临头还敢巧言令色!”
李延广立刻跳出来补刀,“陛下!赵晏少年得志,手握财权、军权,如今更是人心所向。自古权臣,哪一个不是从‘功高震主’开始的?他和鞑靼人眉来眼去是事实,晋商运出去的铁锅变成了鞑靼人的箭头也是事实!”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陛下!”
就在这时,乾清宫外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通报:
“太后娘娘驾到——!”
众臣大惊。多年不过问朝政的周太后,竟然来了!
只见周太后在几名老嬷嬷的搀扶下,拄着凤头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暖阁。她看都没看赵晏一眼,径直走到崇宁帝面前。
“皇帝。”
周太后声音苍老而威严,“哀家虽在深宫,也听闻了外面的风言风语。说是如今这大周天下,只知有赵尚书,不知有皇帝。”
“哀家不管什么互市不互市。哀家只知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兵权,这财权,万万不能落在一个外姓的毛头小子手里!”
周太后这一锤定音,彻底压垮了崇宁帝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
这不仅是朝堂的构陷,更是皇室宗亲对皇权的集体自保!
崇宁帝闭上了眼睛,手中的羊皮纸被捏成了一团废纸。
良久。
“赵晏。”
崇宁帝的声音变得无比疲惫,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朕,给过你信任。但你太让朕失望了。”
“通敌之事,朕会派三法司彻查。但在查清之前……”
“来人!”
崇宁帝猛地一挥手,下达了那道令亲者痛、仇者快的旨意:
“收回赵晏的天子剑!褫夺其兵部协理军需侍郎之职!暂停户部尚书一应差事!”
“即刻起,将赵晏……软禁于赵府!由锦衣卫十二时辰看守,任何人不得探视!违令者,斩!”
“陛下!!”
一直守在殿外的方正儒听到旨意,不顾阻拦冲进殿内,跪地痛哭,“赵晏有大功于社稷啊!这是构陷!这是赤裸裸的构陷啊!”
“拖出去!”
崇宁帝背过身去,不再看任何人。
两名大内侍卫上前,摘下了赵晏头上的二品乌纱,解下了他腰间的那柄刚刚斩杀了无数贪官的天子剑。
赵晏没有反抗。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皇帝,看着那个被宗室和旧党层层包围的孤独背影。
他知道,崇宁帝并非真的全信了那封密信。
皇帝只是怕了。
怕他这个十六岁就能翻云覆雨、手握天下财权军权的少年,真的有一天会变成那个篡位的王莽。
飞鸟尽,良弓藏。
“臣,领旨。”
赵晏平静地行了最后一礼。
当他转身走出乾清宫时,外面的元宵节灯火依旧璀璨,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无比。
但赵晏知道,这绚烂之下,大周的至暗时刻,降临了。
李延广和靖王站在阴影里,看着赵晏离去的背影,露出了胜利者的狞笑。
赵晏一倒,变法必废。
而且,这一次他们要的不仅仅是赵晏倒台。
靖王摸了摸袖中那块早已准备好的兵符,眼底闪过一丝疯狂:“赵晏被软禁,京城防务空虚,这皇位……也该轮到本王坐一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