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早朝,气氛压抑得仿佛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这已经是关于辽东战事的第三次朝议。
主和派的官员们一个个趾高气昂,因为他们知道,小皇帝的心已经彻底倒向了他们。
而户部左侍郎程敏,则依旧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站在百官前列,准备随时用他那本“国库空虚”的假账,给摄政王的开战计划送上最后一击。
“陛下!”
一名帝党老臣率先发难,跪在御阶前,声泪俱下,“京城流言纷纷,皆言摄政王欲掏空国库以博军功!如今民心动荡,国本不稳,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下旨罢免摄政王殿下兵权,暂缓开战,以安天下!”
“臣等附议!”数十名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势比前两次更加浩大。
龙椅上,十一岁的赵衡脸色苍白,小手紧紧攥着龙袍的袖口。他看了一眼身旁面沉如水的赵晏,又看了看阶下跪着的群臣,眼中满是挣扎与痛苦。
“赵晏,你还有什么话说?”
就在赵衡即将动摇、准备开口说出那句“暂缓”之时,一个冰冷的声音,打破了他的犹豫。
说话的不是赵晏。
而是站在户部尚书位置上的苏景然!
“陛下且慢!”
苏景然手捧一本崭新的账册,大步跨出队列,目光如刀,直刺跪在地上的程敏。
“臣有本奏!关于国库粮草之实数,臣昨夜连夜复核,发现与程侍郎所报,有天壤之别!”
程敏心中猛地一沉,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苏尚书,账目繁杂,些许出入在所难免。但国库空虚乃是事实,下官绝无半句虚言!”
“是吗?”
赵晏此时终于缓缓开口了。他没有看程敏,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龙椅上的小皇帝。
“陛下,你是天子,是这大周的主人。你想知道国库的真实家底吗?”
赵衡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好。”
赵晏一挥手,声音响彻大殿:“传户部太仓令、银库大使、漕运总督衙门主簿,带实账底册上殿!当着陛下和文武百官的面,与程侍郎的账,一笔一笔地对!”
轰!
此言一出,程敏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他做梦也没想到,赵晏竟然会用这种最原始、也最粗暴的“公开审计”方式来破局!
不多时,三名抱着厚厚原始账册的底层官员,在锦衣卫的“护送”下,战战兢兢地走上了金銮殿。
“开始吧。”赵晏淡淡地说道。
“是!”
苏景然亲自上前,拿起程敏那本假账,翻到第一页,声音清朗,字字珠玑:
“程侍郎账目第一条:定安四年冬,抄没逆党所得,入库银七百万两。敢问银库大使,实数几何?”
银库大使哆哆嗦嗦地翻开底册,大声念道:“回陛下,回摄政王!实……实入库一千二百万两!有刑部抄没清单与户部画押为凭!”
哗——!
满朝文武瞬间炸锅!仅这一笔,就差了整整五百万两!
“程侍郎账目第二条:今年开春,江南漕运抵京,入库粮草共计一百万石。”苏景然继续念道。
漕运主簿立刻跪地禀报:“回陛下!今年漕运分三批抵京,有入库凭证三张为证,共计……共计四百万石!”
三百万石的粮食,凭空消失了!
“程侍郎账目第三条……”
苏景然一笔一笔地念,那三名底层官员一笔一笔地对。
每一个数字的对比,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程敏的脸上,也抽在所有主和派官员的脸上。
他们终于明白,所谓的“国库空虚”,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够了!”
当苏景然念到一半时,龙椅上的赵衡猛地站起身。他那张稚嫩的小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涨得通红,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冷汗已经浸透了官服的程敏,一字一顿地质问道:
“程敏!你告诉朕!那五百万两白银,那三百万石粮食,去哪了?!你为何要欺瞒于朕!欺瞒这满朝文武!!”
“臣……臣……”
程敏浑身如筛糠般颤抖,他知道自己完了,但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陛下恕罪!是臣核算失误!是臣老眼昏花,看错了账目!臣绝无欺君之意啊!”
“核算失误?”
赵晏冷笑一声,缓缓走下御阶,来到程敏面前,“程大人,你可是我大周有名的算学干吏。能把几百万两的银子都算错了,这眼神,恐怕不是昏花,是瞎了吧?”
赵晏没有再逼他,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他转过身,面向小皇帝,深深地鞠了一躬。
“陛下,现在您知道国库的真实家底了。”
赵晏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充满了身为“相父”的温和与引导:
“大周不缺钱,也不缺粮。缺的,是敢于亮剑的勇气。”
“臣之所以执意要战,不是为了臣个人的军功,而是为了给陛下,给大周的子孙后代,打下一个再无边患的太平盛世!”
赵衡看着赵晏那双清澈而坦荡的眼眸,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积如山的真实账册。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被骗了。被这群口口声声为了“社稷苍生”的老臣骗了。他们利用自己的年幼无知,利用自己对战争的恐惧,差一点就葬送了整个大周的国运!
而自己的相父,从始至终,都在独自一人,背负着所有的误解与压力,为这个国家浴血奋战。
一股巨大的愧疚与悔恨,瞬间淹没了这个十一岁的少年天子。
“相父……”
赵衡的眼眶红了,他走下龙椅,来到赵晏面前,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着赵晏深深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是朕错了。”
赵衡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朕不该听信小人谗言,不该猜忌相父。朕……朕险些成了大周的罪人。”
“陛下言重了。”赵晏扶起小皇帝,眼中露出一丝欣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依旧是圣明之君。”
“不!”
赵衡擦干眼泪,猛地转过身,重新走上御阶。那一刻,他仿佛在一瞬间长大了。
他抓起御案上的惊堂木,狠狠一拍!
“传朕旨意!”
小皇帝稚嫩的声音,在太和殿内回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辽东边境战事,全凭摄政王相父做主!即刻起,举全国之力,支持辽东之战!”
“户部钱粮、兵部军械、工部器仗,皆需无条件听从摄政王调度!”
“满朝文武,上下一心。若再有敢言和谈、动摇军心者……”
小皇帝看了一眼赵晏,掷地有声地吐出最后的判决:
“以通敌论处!斩立决!”
圣旨一下,主战派的将领们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陛下圣明!摄政王千岁!”
而那些主和派的官员,则一个个面如死灰,瘫倒在地。他们知道,大局已定,再无翻盘的可能。
赵晏看着那个站在龙椅前、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能量的少年天子,终于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君臣同心,其利断金。
这大周,稳了。
……
散朝之后。
御书房内,只剩下赵晏和赵衡君臣二人。
赵衡将那本程敏伪造的假账狠狠地扔在地上,气得小脸通红:“相父!这个程敏,胆大包天,欺君罔上!为何不当场将他拿下?!”
“陛下,”赵晏给小皇帝倒了一杯热茶,示意他冷静下来,“一条蛇,如果只打断了它的七寸,它还是会回头咬人。只有顺着它的洞穴,找到它的老巢,把所有的毒蛇和蛇蛋一网打尽,才能永绝后患。”
赵晏的眼神深邃而冷酷:“程敏的背后,绝不止他一个人。火器图纸的外泄,江南士族的抗税,朝堂之上的战和之争……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一张巨大的网。而程敏,只是这张网上,跳得最欢的一只蜘蛛罢了。”
“相父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赵晏看着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朕,就陪他好好玩玩。看看他这条毒蛇,到底想把朕引到哪个洞里去。”
赵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而就在同一时间,京城内城,一处幽静的宅邸密室之中。
“失败了……彻底失败了……”
一名帝党官员将今日朝堂上的变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程敏。
程敏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不,还没有。”
程敏站起身,走到墙边,揭开一幅山水画,露出了后面一幅巨大的京营布防图。
“赵晏虽然戳破了粮草的谎言,但他开战的决心也更坚定了。他越是想打,就越是需要一个稳固的后方。”
程敏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京营的军械库上。
“既然文斗斗不过,那就只能……让他后院起火了。”
一场更大的阴谋,在赵晏雷霆反击的同一时间,已在暗中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