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
距离摄政王赵晏率领十一万大军誓师出征,仅仅过去了三天。
京城的百姓还沉浸在王师出关、威震天下的余热之中。然而,清晨的紫禁城,却被一声凄厉到变调的通报声,硬生生撕裂了所有的平静。
“八百里加急!天津卫急报——!”
一名浑身被海水和泥水浸透的驿卒,连滚带爬地冲进太和殿,扑通一声跪倒在金砖上,高高举起手中的火漆竹筒,声音中透着无尽的绝望与惊恐。
“启禀陛下!三日夜,渤海湾突起大火!我大周发往辽东前线的第一批粮草船队,二十艘五千料福船,在海中莫名失火!火势冲天,无法扑救!”
“十万石军粮,全部烧毁!随船押运将士及水手,无一生还啊!”
轰——!
这短短的几句话,犹如一记灭顶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满朝文武的天灵盖上。
太和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便是如沸水般的轩然大波!
“十万石军粮……全烧了?!”
“大军刚刚出关,粮草就断了!这仗还怎么打?!十一万人去辽东喝西北风吗?!”
文武百官面色惨白,惊恐万状。
而在文官队列的后方,那些平日里被赵晏压制得死死、大气都不敢喘的守旧派残余,此刻眼中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机会来了!
一名须发皆白的给事中猛地跨出队列,跪伏在地,放声大哭:“陛下啊!粮草未到而先焚,此乃天降凶兆啊!老天爷是在警示我大周,摄政王此次出征,乃是不祥之举!”
“正是!”另一名旧党官员立刻跟进,大声疾呼,“大军无粮,若继续孤军深入辽东苦寒之地,必生兵变!一旦十一万精锐覆没,大周京师将再无屏障!恳请陛下,即刻下发金牌,急调大军班师回朝,以保社稷安危!”
“臣等附议!请陛下下旨,命摄政王即刻撤军!”
呼啦啦,十几名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借着“粮草被毁、天降凶兆”的由头,向着龙椅发起了最猛烈的逼宫。
在他们看来,龙椅上坐着的,不过是一个十一岁的孩童。没有了赵晏在旁边镇场子,只要他们搬出江山社稷的大帽子,稍微一吓唬,这个小皇帝还不是得乖乖就范?
人群中,户部左侍郎程敏低垂着眼帘,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十万石军粮一毁,前线大军必然军心涣散;后方朝堂再这么一闹,小皇帝定然六神无主。这大周的天下,马上就要按照他设定的剧本,一步步走向崩溃了。
“都给朕闭嘴!”
就在群臣喧哗、旧党逼宫之际。
一声稚嫩,却带着煌煌天威的暴喝,从高高的御阶之上轰然砸下!
满朝文武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端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
十一岁的赵衡,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哭喊着要找母妃。他甚至没有依靠旁边大太监的搀扶,而是双手死死按着龙椅的扶手,霍然站起身来!
他那双虽然尚未长开,却已经透出几分冷酷的眼眸,犹如利剑一般,死死地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守旧派官员。
“天降凶兆?不祥之举?”
赵衡一步步走到御阶边缘,指着那个带头哭喊的给事中,厉声斥责:
“前线将士正在为了保卫大周的疆土浴血奋战,你们身为朝廷命官,不思如何筹集粮草支援前线,反而在大殿之上妖言惑众,散布天命不祥的鬼话!”
“你们这群拿着大周俸禄的软骨头,难道想让朕的十一万大好男儿,把后背留给黑水部的蛮夷吗?!”
那给事中被骂得老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辩解:“陛下,老臣也是为了大周的江山着想啊!如今十万石军粮化为灰烬,拿什么去支援……”
“粮烧了,再筹!船没了,再造!”
赵衡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猛地一挥龙袖,稚嫩的声音在此刻爆发出足以震慑千军的绝对霸气:
“相父出征前,朕曾在三军面前立下誓言!朕在后方坐镇,绝不让相父有半分后顾之忧!”
“朕今日就在这太和殿立下铁律!”
赵衡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宣判:
“敢再言撤军者,以动摇军心论处!不问官职高低,即刻剥去朝服,推入午门斩立决!!!”
轰!
这斩钉截铁的“斩立决”三个字一出,整个太和殿瞬间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还想跟着附和的官员,吓得赶紧把脖子缩了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也没有想到,离开了摄政王的羽翼,这位十一岁的少年天子,竟然已经成长到敢于独自拔出天子之剑,镇压满朝宵小的地步!
程敏站在人群中,看着龙椅前那个威严的小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与阴霾。这小皇帝的心智,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镇住了朝堂,赵衡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开始下达有条不紊的应对旨意。
“户部尚书苏景然听旨!”
“臣在!”内阁监国大臣之一的苏景然大步出列,眼中满是激动与欣慰。
“朕命你即刻动用户部大令,紧急调拨直隶、山东两省常平仓的存粮!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在五日内凑齐十万石新粮,从天津港走海路,火速驰援辽东前线!”赵衡厉声下令。
“臣遵旨!定不辱命!”
“锦衣卫指挥使沈烈听旨!”赵衡再次点将。
“末将在!”沈烈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十万石军粮,怎么可能在茫茫大海上无故起火?这其中必有猫腻!”赵衡眼中杀机毕露,“朕命你亲自带队,封锁天津卫港口,给朕彻查这批粮船出港前后的所有经手人员!若查出是有人蓄意破坏,朕要诛他九族!”
“遵命!”
一连串的旨意下达,朝堂上的恐慌情绪瞬间被压制了下去。国家的机器,在一位年仅十一岁的帝王强有力的掌控下,不仅没有崩溃,反而以一种更高效的速度运转起来。
退朝之后。
乾清宫,御书房。
赵衡摒退了所有的宫女太监,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书案前。刚才在朝堂上强撑出来的威严褪去,他的双手其实已经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十万石军粮被毁,这绝不是小事。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慌。如果他慌了,相父在前方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他铺开一张明黄色的信笺,拿起朱笔,饱蘸浓墨,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了一封亲笔信。
“相父钧鉴:”
“京城突闻粮船失火,朝堂宵小借机生事。然相父勿念,朕已立斩言退者,镇压群臣。新粮十万石,五日内必将出海驰援。”
“朝中一切有朕,相父只管放心打仗,荡平敌寇。朕与大周,皆在相父身后。粮草,绝不会短缺!”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衡将信笺装入竹筒,用红色的火漆死死封好,盖上了自己的私人印章。
“来人!八百里加急,送往辽东摄政王大营!人歇马不歇!”
看着驿卒拿着竹筒飞奔而去的背影,赵衡小小的拳头握得死紧。
“相父,您教朕的,朕都记住了。这一次,换朕来给您撑腰!”
……
当天深夜。户部衙门,后堂密室。
户部尚书苏景然正带着几名绝对心腹的老书吏,在一堆堆如同小山般的账册中疯狂翻阅。
“快!把天津卫港口这三个月的所有船舶调度清单、装卸脚夫的花名册,以及这批军粮的出库底单,全部给老夫找出来!”
苏景然眉头紧锁。虽然皇帝下令让他重新调粮,但他作为户部的主官,十万石军粮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这是奇耻大辱。他绝不相信这是什么天灾意外!
“尚书大人!找到了!”
一名老书吏抱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激动地跑到苏景然面前,但脸色却有些发白。
“这是失火的那二十艘福船,在天津卫出港前的最终调度核验单据。”
苏景然一把夺过单据,就着明亮的烛火,仔细地查看起上面的每一个印鉴和签名。
从粮食从太仓出库,到运抵天津卫,再到分配船只,表面上看,一切手续都合规合法,层层都有官员画押。
但当苏景然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份关于“押运水手及随船火长(管火源的人)”的最终任免清单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在那份最关键的、决定船只谁来驾驶、谁来管理的任免清单最下方,盖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官印,以及一个飘逸的签名。
根本没有经过户部常例的轮班抽签,这批押送军粮的最核心水手,是被人在出港前三天,以“军情紧急、特事特办”为由,直接从地方上临时抽调换上去的!
而动用“平辽后勤总调度”之权,亲自签署这份特批换人公文的,不是别人。
正是他户部的二把手,左侍郎——程敏!
“怎么会是他……”
苏景然死死盯着那个签名,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一个极其恐怖的猜想,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