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萨尔浒。
这里群山环抱,林木茂密,中间一条狭长的谷道蜿蜒曲折,犹如一张天然张开的深渊巨口。
冰天雪地之中,黑水部大汗完颜察合率领着六万主力精锐,早已在此蛰伏了整整两日。
悬崖高处,完颜察合披着厚重的白熊皮大氅,几乎与周遭的积雪融为一体。他呼出一口白气,眼神如饿狼般死死盯着谷口的方向。
“大汗!来了!大周的军队来了!”
一名负责了望的千夫长激动地压低声音,手指颤抖地指向远方。
风雪弥漫的官道尽头,一面绣着“赵”字的玄色巨大帅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帅旗之下,两万名大周步骑混编的军队,正踩着厚厚的积雪,毫无防备地大摇大摆开进萨尔浒的山谷。
队伍绵延数里,刀枪如林,看起来声势浩大,似乎真的是急于赶去救援锦州粮道的焦躁之师。
“哈哈哈!赵晏啊赵晏,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在断粮的绝境面前,还不是要乖乖钻进本汗的口袋里!”
完颜察合的眼中爆发出狂热而残忍的杀意,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金刀,向着下方那条狭长的谷道狠狠一挥。
“传本汗将令!等他们中军过半,立刻推下滚石檑木,封死山谷两头!三路大军全线出击,把这支大周主力给本汗剁成肉泥!”
轰隆隆——!
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牛角号响,萨尔浒两侧原本死寂的雪山,瞬间沸腾了!
无数巨大的滚石和燃烧的檑木,如同决堤的泥石流一般,顺着陡峭的山坡疯狂滚落,狠狠地砸向谷底。
紧接着,六万名憋足了杀气的黑水部骑兵,发出震耳欲聋的怪叫声,从四面八方向着大周军队发起了排山倒海的冲锋。
“敌袭!有埋伏!”
谷底的大周军队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前军和后军被落石生生截断。
完颜察合站在高处,放肆地狂笑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大周那面不可一世的摄政王帅旗,被自己的铁骑践踏在泥水之中的凄惨模样。
然而,他脸上的狂笑仅仅维持了不到十息的时间,便彻底僵住了。
峡谷下方,打着赵晏帅旗的大同总兵林啸,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失措,反而猛地一勒缰绳,发出一声响彻山谷的雷霆暴喝。
“弟兄们!猎物上钩了!全军就地结阵!结圆阵!”
哗啦啦!
这两万名看似“慌乱”的大周精锐,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如同训练了千百次一般,迅速依托着几处突起的岩石和被砸毁的辎重车,就地围成了一个毫无死角的巨大铁桶阵!
外围,是密不透风的重装长枪兵,锋利的长枪如刺猬般直指苍穹;中层,是数千名端着定安元年式燧发枪的神机营火枪手;而最核心的阵眼处,数十门新式后装开花炮早已卸下了伪装,黑洞洞的炮口死死锁定了从山坡上冲下来的黑水部骑兵。
“开炮!”林啸挥下手中的令旗。
轰!轰!轰!
震天动地的炮声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数十颗开花弹带着凄厉的呼啸,精准地砸进了黑水部冲锋最密集的骑兵阵型中。
刺眼的火光和狂暴的气浪瞬间吞噬了成百上千的敌军。残肢断臂在风雪中漫天飞舞,狂奔的战马被炸得血肉模糊,嘶鸣着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在岩石上。
“火枪手,三段击!开火!”
砰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排枪射击声,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那些侥幸冲过炮火封锁线的黑水部骑兵。在这狭窄的地形中,骑兵的速度优势荡然无存,完全成了活靶子。
“这……这怎么可能?!”
完颜察合在崖顶上看得目眦欲裂,气得浑身发抖,“他们不是急着去救粮道吗?!怎么会在此地摆出如此死守的铁桶阵?!给我冲!用人命填也要把他们这层乌龟壳给本汗敲碎!”
黑水部大军在完颜察合的严令下,踩着同伴的尸体,发动了一波又一波不要命的冲锋。
但在林啸指挥的立体交叉火力网面前,这六万大军就像是撞上了一堵不可逾越的钢铁之墙,除了留下漫山遍野的尸体,根本无法向前推进一步。
林啸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鲜血,仰头看着崖顶上气急败坏的黑水部大旗,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狞笑。
“完颜察合,你这条老狗!老子这两万人就是钉在萨尔浒的铁钉!有种你就全军压上,老子倒要看看,你的大后方还能不能保得住!”
就在萨尔浒山谷内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同时。
萨尔浒后方三十里外,黑水部的粮草大营。
这里地势平坦,防卫森严。完颜察合为了这次埋伏,将全军所有的粮草辎重都集中囤积于此,只留下了两千老弱残兵看守,因为他笃定大周的军队已经被切断了粮道,绝不可能绕到他的背后。
夜色深沉,风雪更紧了。
负责巡逻的黑水部守卫,冻得缩着脖子,正围着火堆烤火。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刃割喉声在黑暗中响起,那名守卫连惨叫都没发出,便软绵绵地倒在了雪地里。
黑暗中,两万名大周最精锐的轻骑兵,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这座巨大粮营的边缘。
为首的一将,身披银甲,手中倒提着一杆红缨长枪,那双凤目中闪烁着比冰雪还要冷酷的杀机。
正是奉赵晏密令,连夜翻越天险鹰嘴崖、绕后奇袭的京营提督沈红缨!
“将军,敌军毫无防备,粮草都在那边的连营里。”一名副将压低声音汇报道。
“好。”
沈红缨翻身上马,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红缨枪,枪尖直指那连绵不绝的敌军粮仓。
“兄弟们!这帮畜生烧了咱们锦州的粮,害得前线将士啃雪咽冰!今日,这笔血债,咱们要他们十倍奉还!”
沈红缨的声音在寒风中犹如金石相击,透着无与伦比的决绝。
“点火!随我冲营!烧光他们的一草一木!片瓦不留!”
“杀——!!!”
两万轻骑兵瞬间点燃了手中的火把,如同两万道划破黑夜的流星,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以排山倒海之势,轰然撞碎了黑水部粮营那脆弱的木栅栏!
“敌袭!有敌袭!大周的骑兵杀过来了!”
留守的黑水部士兵从睡梦中惊醒,吓得魂飞魄散。但在两万精锐轻骑的雷霆突袭下,他们那点可怜的抵抗瞬间被碾成了齑粉。
“放箭!”
无数支燃烧着猛火油的火箭,如同密集的火雨,铺天盖地地射向了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垛。
轰!
干燥的粮草遇火即燃,火势借着北风,瞬间在整个大营中疯狂蔓延。
火光冲天而起,将漆黑的夜空照耀得如同白昼!连绵十几里的粮仓,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化作了一片翻滚的火海!
炽热的火浪,甚至将天空中飘落的雪花都瞬间蒸发。
“将军!粮草全烧了!鞑子的后勤彻底断了!”副将激动地大喊。
“撤!不要恋战!”
沈红缨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她知道,这把火一烧,萨尔浒前线的黑水部大军,军心必然彻底崩溃。
……
萨尔浒山谷上方。
完颜察合正红着眼,催促着大军对林啸的阵地发动第十五次冲锋。
突然,一名将领惊恐万状地指着后方的夜空,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大汗!您看后面!咱们的后方起火了!”
完颜察合猛地回过头,只见远处的夜空中,半边天都被映得通红。
那是他们囤积全军粮草的大营方向!哪怕隔着三十里,那冲天的火光也清晰可见!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完颜察合如遭雷击,双腿一软,险些从悬崖上栽下去。他死死地抓着身旁的岩石,指甲深深地抠进了石头里,鲜血直流却浑然不觉。
“报——!!!”
一名浑身烧焦的传令兵,骑着一匹瞎了眼的战马,哭嚎着冲上了崖顶,扑通一声跪倒在完颜察合的脚下。
“大汗!大周的精锐骑兵犹如神兵天降,突袭了我们的大本营!咱们的粮草……咱们过冬的粮食和辎重……全被烧光了!一点都没剩下啊!”
轰!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瞬间在周围所有的黑水部将领脑海中炸响。
没有了粮草,在这滴水成冰的辽东寒冬里,这六万大军就算不被大周的火枪打死,也会在三天内活活冻死、饿死!
“中计了……我们又中计了……”
完颜察合脸色惨白,一口气没喘上来,“噗”的一声,仰头喷出一大口凄厉的黑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大汗!大汗您怎么了!”周围的将领慌作一团。
完颜察合强撑着一口气,一把揪住身边将领的衣领,眼角瞪得几乎要裂开。他终于明白,山谷里那支打着赵晏帅旗的军队,根本就是个拖住他们主力的诱饵!
真正的杀招,早就在他们背后亮出了獠牙!
“撤退……别管谷底的残兵了……立刻下令,全军撤退!”
完颜察合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回会宁城!死守国都!”
然而,就在黑水部大军军心涣散、阵型大乱、准备如潮水般退走之时。
在萨尔浒山谷外,那广袤的雪原尽头。
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缓慢、却犹如死神敲击战鼓般令人窒息的马蹄声。
六万大周主力铁骑,在二十三岁的大周摄政王赵晏的亲自率领下,如同在黑暗中蛰伏已久的死神,终于向着溃败的猎物,亮出了最致命的屠刀。
“传本王帅令。”
赵晏端坐在黑马之上,缓缓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那乱作一团的黑水部大军。
“全线压上。片甲不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