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两个时辰后,一片奇特的石林拦在前路。
石柱并非天然杂乱耸立,它们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隐隐透出某种古老韵律的方式排列着,高矮错落,通体呈现一种黯淡的银色,表面布满螺旋状的天然纹路。
地面在特定角度下,偶尔有极淡的灵气光华一闪即逝,如同深海鱼群掠过。
徐长老抬手,队伍应声而止。
他眉头紧锁,目光扫过石林,又看向队伍中几位以阵道或学识见长的修士,最终定格在林枫身上。
林枫越众而出,神色是罕见的专注。
他先是缓步靠近边缘,仔细观察那些石柱的排列角度与地面隐约的纹路,又从怀中取出一卷颜色陈暗、边缘磨损的古老皮质地图,就着昏沉的天光仔细对照。
手指在地图某处反复摩挲,口中喃喃自语。
片刻,他抬起头,脸上是化不开的凝重。
“徐长老,诸位道友,此地乃是一处上古残阵——‘乱星迷踪阵’的外围遗痕。”
“此阵借周天星力与地脉阴煞而成,虽年代久远,威力百不存一,但残余的幻象迷障与星煞攻击仍在。”
“若不明路径,胡乱穿行,轻则陷入幻境,神魂受损;重则触发残存杀机,被混乱星煞绞杀。”
“嗤——”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打破了寂静。
陈云平摇着那柄边缘破损的折扇,脸上挂着讥诮。
“林丹师,你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话。”
“区区几根风化石头,也能被你说得如此凶险?莫不是看多了古籍,得了癔症,想显摆一二,耽搁大家功夫?”
徐长老冷冷瞥了陈云平一眼,没理会他的挑衅,沉声问林枫。
“林丹师,既知是残阵,可有稳妥通过之法?”
“有。”林枫指向地图,又比划着石林方位。
“据图所示,结合此地残存气机,需按‘七星伴月’之古老步法,沿特定地脉节点与石柱阴影前行。”
“每一步皆需踏准,不可有丝毫偏差。在下愿在前引路,请诸位紧随我脚步,切记,一步错,步步险。”
“装神弄鬼。”陈云平低声嘟囔,却也没再大声反对。
林枫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率先踏入石林。
他步伐变得古怪,时而向左斜跨三步,时而向右急趋五步,时而停顿片刻,抬头观望石柱顶端与天色,时而又俯身轻触地面。
徐长老紧随其后,丹霞阁众人、琉璃等也屏息凝神,小心踩着他的脚印前进。
大部分人都顺利通过。
然而,一名心神不宁、面色惨白的散修,因过度紧张地盯着前方同伴后背,一步踏出,靴子踩在了一块颜色略深的砾石上。
那并非林枫指示的落点。
“嗡——”
旁边一根低矮的暗银色石柱顶端,毫无征兆地亮起一点微芒。
下一刻,一道细如发丝、却迅疾如电的银色流光激射而出,直取此人眉心!
杀机凛冽,快得只剩残影!
“小心!”林枫的警告与他的动作几乎同时发出。
他弹指间,一颗淡蓝色丹丸后发先至,在那散修面前尺许凌空炸开,化作一团冰寒雾气。
“噗”的一声闷响。
银色流光射入冰雾,速度肉眼可见地一滞,穿透而出时。
威力已去了七八成,只在散修惊恐万状的脸上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子。
饶是如此,那散修也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裤裆瞬间湿了一片,腥臊气弥漫开来。
队伍一片死寂。
陈云平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脸色有些发青。
徐长老看向林枫的目光,欣赏之余更添几分倚重。
“林丹师,好手段!此番多亏你了。”
林枫抹了把额角的细汗,摇头道:“长老谬赞,侥幸而已。此地不宜久留,速走为妙。”
穿过石林,又在一片令人疲惫的沉默中跋涉了大半日。
当日头西沉,将荒芜大地染上一层凄艳如血的红晕时。
远方,那道撕裂视野的巨痕,终于蛮横地撞入所有人的眼帘。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混杂着几声压抑的惊呼。
一道庞大到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黑色裂缝,狰狞地横亘在天地尽头,仿佛远古神魔交战留下的永不愈合的伤疤。
两侧岩壁陡峭如刀削斧劈,呈现一种沉郁的暗红色,一直向两侧延伸,直至被昏暗的天光吞没。
裂缝深处,是无尽的黑暗,而自那黑暗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浓郁如墨汁的灰黑色气柱,粗大无比,接天连地,缓缓扭动着,散发出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怖气息。
精纯到令人心悸的星辰之力,与狂暴阴戾的毁灭煞气,在其中交织沸腾。
裂星谷。
仅仅是远远望见,一股渺小如蝼蚁的恐惧与震撼,便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连徐长老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血狼佣兵团的刀疤脸大汉下意识握紧了巨斧,黑白双煞兄弟的目光也凝重如铁。
陈云平更是脸色煞白,倒退半步,手中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也浑然未觉。
徐长老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指向数里外一处背靠风蚀石坡、地势略高的地方,声音因干涩而嘶哑。
“今夜,就在彼处扎营。此地视野尚可,便于警戒,石坡可挡部分煞风。”
“布下‘小两仪防护阵’,仔细探查谷口,明日再议入谷之事。”
“徐长老!”刀疤脸“血狼”立刻粗声反对,铜铃眼中布满血丝。
“这地方离裂谷还有他娘的好几里地!太远了!兄弟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走到这儿,不就是为了进去捞好处吗?”
“等明天?夜长梦多!血煞宗那帮杂种说不定今晚就摸过来,或者已经钻进去了!”
“依我看,咱们就该再靠近点,找个离谷口近的旮旯蹲着,甚至今晚就派几个手脚麻利的兄弟,先溜进去摸摸底!”
“血狼老大说得在理!”
“早点进去,早点完事,这鬼地方老子一刻也不想多待!”
“就是,在谷口说不定还安全点,这荒郊野岭的……”
……
几个心急的散修和血狼的手下纷纷附和。
“胡闹!”徐长老厉声呵斥,金丹后期的威压隐隐弥漫。
“裂谷情况不明,星煞之气如此骇人,夜间凶险倍增!”
“盲目靠近,万一触发谷口禁制,或是引来谷中沉眠的凶物,谁来承担?”
“血煞宗若至,我等在此以逸待劳,倚阵而守,方是上策!”
“靠近裂谷,若腹背受敌,我等皆成瓮中之鳖!”
林枫上前一步,清晰表态。
“晚辈赞同徐长老。血煞宗窥伺在侧,稳妥第一。”
“当务之急是恢复众人元气,探查谷口虚实。夜间冒进,无异自寻死路。”
琉璃冷眼旁观,注意到“血狼”在急切要求靠近时,眼中闪烁的并非纯粹的鲁莽,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算计与焦躁。
他手下几名佣兵也隐隐调整站位,气息相连。
她悄然传音给林枫:“林道友,血狼……急得不正常。”
林枫的传音立刻回应,带着冷意:“我也察觉了。且看。”
“哎呀,这有何难?”陈云平不知何时捡起了折扇,此刻又摇了起来,语气轻佻。
“既然各有道理,不如自愿为好嘛。”
“想冒险探路的,就跟血狼老大一组,先去瞧瞧;想求稳扎营的,就跟徐长老留下。”
“各取所需,两不相误,岂不美哉?”
这话看似折中,实则毒辣,直指队伍分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