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事务堂。
三个时辰。
整整三个时辰。
他从午后一直干到太阳西斜,中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那些玉简像是永远批不完似的,批完一摞又来一摞,批完一摞又来一摞,活像前世那些永远回不完的工作消息。
直到李天涯终于点了点头,说了句“明日再来”,秦明才如蒙大赦,行礼告辞,然后一溜烟消失在了殿门外。
他走得匆忙,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看见,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李天涯那张冷峻的脸上,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难以察觉,但确确实实存在。
李天涯在桌边坐下,将秦明批阅过的那些玉简一一摊开,仔细翻阅。
遇到处理不当的,他便提笔在空白处重新批注,写下正确的处理方式,然后放到另一边。
一份,两份,三份……
一共十七份。
占总数的一成左右。
李天涯看着那十七份玉简,又看了看旁边那些处理得当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善。”
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将那些玉简收起,起身离开。
……
接下来的半个月,秦明每天都在事务堂度过。
早上太阳刚升起,他就自觉的去事务堂。
晚上太阳落山,他才被放回来。
中间除了吃饭喝水,就是批玉简、批玉简、批玉简。
秦明感觉自己人都老了。
不是说身体老,是心老。
那些琐碎的宗门事务,那些复杂的资源调配,那些棘手的弟子纠纷,那些与其他宗门的往来书信……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消磨着他的精神。
不过好在,他发现了一个意外的帮手。
那天他照例化出几道分身帮忙处理事务,批着批着,忽然发现有一个分身格外投入。
别的分身批完一份玉简,就会放到一边,等着下一份。
那个分身却不同。
他批完一份,还会拿起来再看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放下。
有时候遇到复杂的,他甚至会翻出以前的类似案例对照着看,然后才下笔。
秦明观察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这么认真干什么?”
那分身头也不抬,继续批着玉简,随口答道:“挺有意思的。”
秦明:“……有意思?”
“嗯。”
分身点点头。
“你看这份,是炼器峰申请调拨一批阵盘材料。他们上个月刚申请过一次,这个月又申请,说明之前的用量不对。我给他们批了,但备注要求他们重新核算季度用量,以后按季度统一申请,省得每个月都来烦。”
秦明愣了愣,拿起那份玉简看了看。
确实,那分身批注得很细致,不仅有处理意见,还有改进建议。
他又看了看其他分身批过的,虽然也都处理得当,但确实没有这个分身这么上心。
秦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明白了。
这具身体里,大概有某个人格,天生就适合干这个。
谁还没想过当大官呢?
前世看电视剧里那些大人物指点江山、挥斥方遒,谁不羡慕?
只是大多数人都没那个机会,也没那个能力,慢慢就认命了,老老实实当个普通人。
没想到穿越之后,倒是有机会体验一把了。
虽然累,但说实话,这半个月下来,秦明还真找到了几分上班的感觉。
不是那种被压榨痛苦的上班,而是那种……充实的、有成就感的上班。
看着那些棘手的难题被自己一一解决,看着那些杂乱的申请被自己梳理清楚,看着那些纠纷被自己调解平息,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虽然总感觉这种想法有点贱兮兮的。
不躺平,还喜欢工作,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但没办法,劳动人民的孩子嘛。
前世从小被教育要勤劳,要奋斗,要努力。
后来虽然也学会了摸鱼,学会了躺平,但骨子里那股劲儿还在。
一旦真的闲下来,什么都不干,反而浑身不得劲,莫名心慌。
现在这样挺好。
累是累了点,但充实。
……
至于小花,这半个月倒是找到了新去处。
她开始频繁地往仙女峰跑。
一开始秦明没在意,以为她是去找洛月玩。
毕竟之前洛月带过她,两人处得挺好。
可后来他发现,小花每次回来,都会盯着他看一会儿,像是在观察什么。
被他发现了,她就赶紧扭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秦明问她:“小花,你看什么呢?”
小花就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然后蹬蹬蹬跑开,留下秦明一脸莫名其妙。
有一次洛月送小花回来,秦明正好在院子里。
洛月把小花的交到他手里,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这老爷当得倒挺省心。”
秦明一愣:“什么意思?”
洛月却没解释,转身就走了。
秦明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小花,更加莫名其妙了。
不过他也没有深究。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事,正常。
随她去吧。
……
又是一个月后的下午。
秦明难得休息一天,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
今天早上刚过去,李天涯大手一挥,让他回来好好修炼。
因为根据朝廷传过来的消息,以及理不通师叔对天象的推演,今年的血月祭比往年提前了一个月。
就在今天。
很大概率就在今天。
秦明乐得自在,从早上就一直瘫在摇椅上,看看云,吹吹风,逗逗小花,日子过得惬意极了。
小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数蚂蚁,一会儿趴在石桌上看那几尾黄金鱼,小脸上满是兴奋。
秦明看着她那副模样,有些好笑。
“小花,你这么高兴干什么?”
小花跑过来,趴在他膝边,仰着小脸说:“老爷老爷,小花感觉到啦!春天要来啦!”
秦明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她说的是血月祭。
作为花妖,小花对天地变化本就极为敏感。
此刻她感受到的,正是血月祭即将降临前,天地间那若有若无的生机涌动。
秦明抬头,望向天空。
太阳高悬,万里无云,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他也能隐约感觉到,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好吧,其实啥也没看出来。
宗门早已做好了准备。
聚灵阵、汲灵阵、化灵阵……各种能够汲取天地灵力的手段,早已在各峰布置完毕。
弟子们也都得到了通知,一旦血月祭降临,便立刻停止其他活动,全力修炼,汲取这难得的天降道泽。
甚至到处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用来接水。
血月祭。
这是一场饮鸩止渴的狂欢。
可谁又能不饮呢?
不饮,立刻就会渴死。
饮了,至少还能再活一阵子。
秦明收回目光,看向小花。
小花正蹲在石桌旁,和那几尾黄金鱼说话。
小家伙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那几尾鱼摆着尾巴,像是在回应她。
他继续躺着,时不时看着天空。
看着各峰严阵以待的样子,秦明忍不住想,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来偷袭,肯定一偷一个准,因为现在连巡山的弟子都去做准备去了。
不过这种情况基本不会发生,因为李天涯已经启动了护宗大阵,此刻的青溪宗可以说是固若金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