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恒正想着杭州的温馨,沈白敲门进来:“大人,石全求见。”
陆恒皱眉:“他来干什么?”
“说是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
石全进来时,还是一脸笑,但笑里带着小心。
他先躬身行礼,然后说:“大人明日出征,下官特来请命,愿率本部两千人,为大军先锋!”
陆恒看着他,没说话。
石全被看得发毛,干笑两声:“下官虽然之前失了苏州,但毕竟在苏州为官多年,熟悉地理民情,大人若用我,必效死力!”
“你是想戴罪立功。”陆恒淡淡道。
“是…是。”石全额头冒汗,“下官知道罪重,不敢求恕,只求大人给个机会,让下官战场赎罪。”
陆恒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石全这人,滑,但有用。
苏州官场的关系,他熟。
本地豪绅,他熟。
用好了,是一把钥匙。
但用不好,就是祸害。
“让你当先锋,你行吗?”陆恒问。
“行!一定行!”石全忙道,“下官这两千兵,虽然败过,但都是老兵,见过血,只要大人给个机会。”
“机会可以给。”陆恒打断他,“但你得纳个投名状。”
“投名状?”
“你部下里,有几个人,是原来苏州守军的军官。城破时,他们没战死,也没殉节,而是降了贼,帮贼管理城防。”
陆恒盯着石全,“这些人,你知道是谁吧?”
石全脸色变了。
他知道。
不但知道,其中两个还是他远房亲戚。
“明日出发前,把这几个人的头,挂在旗杆上。”
陆恒声音冷下来,“挂完了,你带本部为前军,打吴县时,你部第一个攻城;死了,算你殉国,活了,前罪可免。”
石全腿一软,差点跪下。
“大人。”
“做不到,现在就滚回杭州,我给你安排个闲职,养老等死。”陆恒起身,走到窗前,“自己选。”
堂里死寂。
良久,石全咬牙:“下官遵命。”
“去吧。”
石全踉跄着退下。
沈白低声问:“大人真信他?”
“不信。”陆恒说,“但他想要活路,就得拼命,让他打头阵,消耗的是他本部,我们的人少死几个。”
“他若死了,省心;他若活了,也算条能用的狗。”
话冷酷,但现实。
乱世,人命贱,人心更贱。
第二天卯时,大军集结。
伏虎营、徐家营、骑兵营、火器营,总计万余人,列阵城外。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铁甲上,明晃晃的。
陆恒骑马检阅。
经过伏虎营时,张虎扛着双锤吼:“大人!吴县打下来,还分田不?”
“分!”
“吼!”全军欢呼。
经过降兵改编的辅兵营时,老陈头站在队首,胸脯挺得老高。
陆恒停马问他:“家里田分到了?”
“分到了!十亩水田,就在家门口!”老陈头眼眶发红,“大人,我这条命是您的!吴县这一仗,我打头阵!”
“好好活着,种好田,养好家,就是报我了。”陆恒拍拍他肩,策马向前。
到石全部前,陆恒停了一下。
后面的旗杆上果然挂着三颗人头,血已凝了,冻得发黑。
石全本人站在队首,脸色惨白,但腰杆挺着。
“石佥事。”
“末将在!”石全嘶声应道。
“此番进兵吴县,你部为先锋,若破城有功,赏银百两,田十亩,第一个上城者,官升三级。”
“谢大人!”
陆恒继续前行,检阅全军。
最后回到阵前,拔剑指天:“此去吴县,不为杀掠,不为功名。”
“为的是江南千万百姓,能安居乐业。”
“为的是你们家中父母妻儿,能太平度日。”
“军令如山,不屠城,不抢掠,不奸淫;违者,斩!”
“吼!”
“出征!”
大军开拔。
石全部最先动,两千人默默前行,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
接着是伏虎营、徐家营、骑兵营…
陆恒在队伍中段,回头看了一眼。
吴江县城墙上,王文瀚、吴帆、童安,还有一众百姓,黑压压一片,默默目送。
有人挥了挥手。
陆恒转回头,握紧缰绳。
沈白策马上前:“大人,探马来报,吴县守军已得知我军动向,正在加固城防,赵疤子把城外百姓全赶进城了,说是‘坚壁清野’。”
“预料之中。”陆恒点头,“传令石全部,加快速度,今日午时前抵达吴县外围;令韩震率骑兵营先切断吴县与苏州的联系。”
“是!”
“再传令潘美,伏虎营到吴县城下后,先围而不攻,等中军到了,再作打算。”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大军在雪原上行进,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成一片,沉闷而坚定。
陆恒抬头看天。
阴云又聚拢了,怕是要下雪。
但雪再大,路也得走。
吴江县是第一步,走稳了。
吴县,是第二步。
直到队伍消失在视野尽头。
王文瀚转身下城,对吴帆说:“走,回衙,该咱们干活了。”
“是!”
大军行出十里,陆恒回头看了一眼。
吴江县的城墙已经很小了,但城头那面“陆”字大旗,还能看见一点红色。
三日后,天还没亮透。
韩震带着骑兵营一千五百人抵达吴县城北五里外的土坡时,苏州方向刚好有一支兵马正往吴县赶。
晨雾里看不清具体人数,只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和车轴吱呀声。
“将军,看旗号是苏州盖升的人。”哨骑百夫长胡整策马回来,压低声音,“约莫两千,押着十几车粮草。”
韩震眯起眼,“传令。”
“岳擎和马岩带重骑从左翼切入,马川轻骑包抄右翼,胡整的哨骑绕后断他们退路,不许放走一人回去报信。”
“得令!”
骑兵营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弓。
三百重骑,人马皆披甲,蹄声闷如滚雷,开始慢跑。
一千轻骑分成两股,从侧翼迂回。
胡整带着两百哨骑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晨雾里。
苏州来的这支兵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遭遇骑兵。
他们走到土坡下时,岳擎的重骑已经加速到冲锋状态。
“敌袭!”
凄厉的喊声只来得及发出一半。
重骑像铁楔子砸进人群。
长槊捅穿皮甲,战马撞飞人体,惨叫声和骨裂声混成一片。
马川的轻骑这时从两侧卷过来,弓弦响成一片,箭雨泼洒。
忽然,南边传来一阵喊杀声。
韩震皱眉,派哨骑去探。
片刻后回报:是吴县城里的守军出城接应,约三千人,正往这里冲。
石全带着两千兵马去抵挡,已经交上手了。
“石全?”韩震想起那个笑面虎似的指挥佥事。
“是!石将军说他前番丢了苏州,这次要戴罪立功,死也要把援军拦住。”
韩震沉默片刻。
“去告诉石全,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带骑兵去支援。”
一炷香后,坡下只剩满地尸体和翻倒的粮车。
几个跪地投降的贼兵被绑成一串,胡整正在清点伤亡。
“咱们折了七个兄弟,伤二十一人。”胡整汇报,“斩首四百余,俘三百,粮车十二辆,都是陈米,约莫一千石。”
韩震点头:“留下一队人看好俘虏和粮车,其余人,跟我去支援石将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