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大雪:“李卿,你可知朕为何信他?”
“臣不知。”
“因为他贪。”赵桓回头,“贪财,贪色,贪享乐,这样的人,好控制。若他真是两袖清风、一心为民的圣贤,朕反而怕。”
李严低头:“陛下圣明。”
“你退下吧。”赵桓摆摆手,“着有司去江南传旨,告诉陆恒,朕等他年后进京。”
“是。”
李严退出暖阁,走在宫道上。
雪落在他肩上,很冷。
崔伯玉和周望在宫门外等他,见他出来,迎上来:“李公,如何?”
李严摇摇头,没说话。
三人上了马车,车轱辘碾过积雪,吱呀作响。
“陆恒”,李严终于开口,“这一关,算是过了。”
崔伯玉问:“陛下真信他?”
“信。”李严苦笑,“信他贪图享乐,信他胸无大志,这样最好,大家都安心。”
李严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雪,喃喃:“乱已平,权已失,这朝堂,终究是陛下的朝堂,只不过临安是否仍为朝廷之临安,尚未可知。 。”
马车远去,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雪夜,宁贵妃的寝宫里暖香依旧。
赵桓进来时,宁贵妃正对镜梳妆。
铜镜里映出一张精致的脸,眉目如画,唇点朱红。
她穿着藕荷色寝衣,外罩一件银狐坎肩,头发松松挽着,插了支金步摇。
“陛下。”宁贵妃起身行礼,步摇轻晃。
赵桓扶起她,坐在榻上:“爱妃今日气色不错。”
“托陛下的福。”宁贵妃微笑,递过一杯热茶,“听说今日朝会,陛下定了江南的事?”
“嗯。”赵桓接过茶,抿了一口,“陆恒封兵部右侍郎,赐爵靖安侯,年后入京。”
宁贵妃眼中喜色一闪:“那臣妾可要恭喜陛下了。陆恒这人,臣妾虽未见过,但听说是难得的才子,他那首《水调歌头》,宫里姐妹都爱唱呢。”
赵桓看她一眼:“你对他倒挺上心。”
“臣妾是替陛下上心。”宁贵妃挨着他坐下,“江南是赋税重地,能有个能干又忠心的臣子守着,陛下才能高枕无忧。”
“忠心?”赵桓笑了笑,“你说,陆恒真忠心吗?”
宁贵妃沉吟片刻:“依臣妾看,忠不忠心,得看陛下给不给他忠心的理由。徐谦当年也‘忠心’,可他一死,江南乱成那样;陆恒平了乱,还往内库送金子,这比空口说忠心实在。”
赵桓点头:“这倒是!徐谦在时,一年往内库送十万两黄金都叫苦,陆恒这才几个月,二十万两黄金说送就送。”
赵桓转而又道:“不过王修之弹劾他奢靡无度,建别院,纳美妾…”
“男人嘛!”宁贵妃轻笑,“有了功,有了钱,享享乐怎么了?只要不耽误正事,由他去。陛下要是把他管得太紧,他反而生异心。”
赵桓看她:“你倒是看得开。”
“臣妾是女人,懂男人。”宁贵妃靠在他肩上,“陛下不也一样?宫里新来那三位江南才人,听说夜夜陪陛下吟诗作画。”
赵桓面色一僵。
宁贵妃抬头,笑着给他整理衣襟:“臣妾又不会吃醋,天子是天下共主,宫中女子自然要雨露均沾,只要陛下心里有臣妾,臣妾就知足了。”
赵桓脸色缓和,握住她的手:“还是你懂事。”
两人静静坐了会儿,赵桓忽然道:“朕打算把陆恒调到京城,先好好敲打一番。”
宁贵妃眼睛一亮:“陛下是想亲自掌掌眼?”
“嗯。”赵桓点头,“江南虽好,终究太远,还是先见见,去去毛病,用起来才放心。”
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一片银白。
“徐谦一死,临安府这个赋税重地,得有人好好管。”赵桓起身,走到窗户边,背对着宁贵妃,“陆恒这段时间表现不错,送的资财远超徐谦,而且…”
赵桓话语一转:“江北不宁。年后燕、凉恐怕会有异动,蜀国也可能添麻烦。单单靠江北淮南府和颍昌府那五州之地,挡不住,能守则守,不能守就当做拖延时间的桥头堡。最重要的,是构建江南防线。”
宁贵妃听得怔住:“陛下何时懂这些了?”
赵桓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这是陆恒上的。他说,只想守好东南之地,延续景朝社稷;还说了水军建设、长江天险、京兆临安江陵三府联防…”
赵桓把奏章递给宁贵妃:“你看看,这陆恒,倒是个明白人。”
宁贵妃接过,就着烛火看。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从军事到民生,从赋税到民心,说得头头是道。
“他说得对。”赵桓道,“朕从不主战,也不愿乞和,中庸之道,战与和都要用,最重要的是安稳日子。”
宁贵妃抬眼,眼中闪着光:“陛下和陆恒,倒像一路人。”
“是吗?”赵桓笑了,“都是想着安稳度日?”
“嗯。”宁贵妃点头,“趁着有生之年,好好享受,这是陛下常说的。”
赵桓走回榻边,坐下:“是啊!所以朕才容得下陆恒享乐,只要他把江南管好,把金子送来,他想怎么享乐,随他。”
赵桓又说:“那三个江南才人,诗画确实不错,尤其是那个叫婉儿的,一手小楷,颇有卫夫人风骨。”
宁贵妃笑容不变:“陛下喜欢就好。”
赵桓看着她,忽然问:“你不会真吃醋吧?”
“怎么会。”宁贵妃摇头,“臣妾巴不得多些姐妹陪陛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陛下别太劳累。”宁贵妃柔声道,“夜夜吟诗作画,也要顾着身子。”
赵桓拍拍她的手:“朕知道,朕去书房看会儿折子,你早些歇息。”
“是。”
赵桓离开后,宁贵妃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
头饰摇在烛光下闪闪发亮,衬得她眉眼越发精致。
“陆恒”,她喃喃,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张纸。
纸上抄着陆恒的几首诗词:《水调歌头》、《青玉案》、《临江仙》,字迹娟秀,是她亲手抄的。
宁贵妃看着那首“明月几时有”,轻声念出来。
念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时,妩媚一笑。
笑容很淡,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窗外,月色清冷。
宁贵妃吹灭蜡烛,寝宫陷入黑暗。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久久未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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