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算计

一滴滚烫的泪珠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顾尘卿掌心一紧，将赵善微凉的小手攥得更牢，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纤细的指节，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善儿，”

他放软了声音，目光里满是疼惜，

“不管信上写了什么，我都在。”

赵善垂着眼帘，长睫颤了颤，泪珠又滚落两颗，砸在青石板上，转瞬即逝。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握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稍稍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方才从商正手中夺来的信笺，就静静躺在廊下的石桌上，泛黄的纸角被风微微掀起，上面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那是关于她生母当年难产而亡的真相，并非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算计，牵连之人，竟藏在她最亲近的人之中。

她原以为失忆之后，步步为营，便能护住想护的人，查清想查的案，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一直活在别人布好的局里，连至亲离世的真相，都被瞒了这么久。

风越吹越急，乌云在头顶沉沉压下，天色暗得像是傍晚。茉莉在远处垂首侍立，不敢靠近，唯有顾尘卿守在她身边，不言不语，只以掌心的温度，给她无声的支撑。

许久，赵善才轻轻抽回手，拿起石桌上的信笺，缓缓折起，收入袖中。她抬眸看向顾尘卿，眼底的泪光已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我没事了。”

顾尘卿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心头一涩，却也知道她性子倔强，从不愿在人前展露脆弱，便不再多问，只道：“风大了，快要下雨了，我送你回宫吧。”

赵善点了点头，起身迈步。两人并肩走在长廊下，影子远远跟在身后，一路沉默，唯有风吹珠帘的轻响，伴着两人的脚步声，细碎而绵长。

行至公主府正门附近，却见一辆熟悉的青帷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三娘子扶着女使的手走下来，神色间满是忐忑不安，看到赵善，眼中先是一亮，随即又染上忧虑。

“公主！”三娘子快步上前，敛衽行礼。

赵善上前扶住她，见她眉宇间愁云密布，便知她是为昨日宫宴之事忧心。昨日七王爷当庭将萧晓带上殿，搅乱了叶太师的局面，虽解了萧晓的困局，却也难免让陛下心中芥蒂，三娘子素来温顺，不懂朝堂权谋，自然怕七王爷因此触怒龙颜。

“七王妃怎么来了？”赵善温声问道。

三娘子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边上的顾尘卿身上的时候，欲言又止。

赵善看出了她的顾虑，开口

“七王妃但说无妨，顾大人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

顾尘卿知道不合适，但是还是有些高兴。

三娘子见公主都这么说了，毕竟是自己没有打招呼就来了，只能硬着头压低声音道：“我……我在家中实在坐立难安，便想着出来逛逛，散散心，无意间走到公主府附近，便想来见见公主。”

她顿了顿，咬了咬唇，满心忧虑地开口：

“昨日宫宴，王爷他……那般冒进，会不会让陛下不喜？我听说叶家势大，陛下还要依仗叶家，王爷这般当众与叶家作对，会不会……会不会惹来祸事？”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然带了几分哽咽。她与七王爷新婚不久，伉俪情深，只盼夫君平安顺遂，从不敢奢求什么权势地位，自然怕一时不慎，引火烧身。

赵善看着她眼底的惶恐，心中微叹。三娘子出身寻常人家，不懂皇家无情、朝堂险恶，只知一心牵挂夫君，这份纯粹，在这深宫内院、权贵之中，倒是难得。

她轻轻拍了拍三娘子的手，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深意：

“七王妃不必多虑。七王叔行事自有分寸，陛下心中自有一杆秤，谁可用，谁可信，谁能为他所用，陛下比谁都清楚。”

三娘子听得似懂非懂，依旧忧心忡忡：

“可……可昨日那般场面，陛下虽未斥责，可我总觉得……”

“朝中之事，风云变幻，从来都不是旁人能左右的。”赵善打断她，目光望向宫城的方向，眸色冷了几分，

“这天下，终究是陛下的天下。他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要护着谁，要舍弃谁，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做主。”

这句话模棱两可，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三娘子心头。她愣在原地，细细品味着赵善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公主的意思是，陛下的心思深不可测，七王爷的所作所为，是好是坏，全凭陛下一念之间？

这般一想，她更是心慌意乱，再也无心闲逛，匆匆与赵善道别：

“多谢公主指点，我……我先回府了。”

看着三娘子步履匆匆登上马车，慌乱离去的背影，赵善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顾尘卿站在她身侧，轻声道：

“你故意这般说，是想提醒七王爷？”

赵善淡淡颔首，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七王叔不是傻子。他能在短时间内不动声色扳倒宋家，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闲散。他昨日出手，必有他的用意，我只需点到为止，让三娘子带话回去，他自然明白。”

她顿了顿，袖中的手指缓缓攥紧。

自从知晓皇祖母当年为了推赵敬赢登上皇位，不惜瞒天过海，甚至演了一出众臣作证的戏码，牺牲了她的皇兄，牺牲了萧家满门，她就知道，从前的情分，从前的隐忍，全都回不去了。

皇家无亲情，权力之下，皆是算计。她曾经以为的依靠，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如今，她再也不会顾忌什么，不会隐忍什么，所有欠了她的，欠了皇兄的，欠了萧家的，她都要一一讨回来。

而七王爷，既然敢在宫宴上踏出那一步，就说明他早已站好了队，有自己的盘算和路子。她不必点破，只需轻轻一推，便够了。

风更急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在屋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雨了，回吧。”

顾尘卿脱下外袍，轻轻披在赵善肩头，挡住漫天风雨。

赵善没有拒绝，任由他护着自己转身回府。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宫城的轮廓，却让她心中的路，愈发清晰。

与此同时，顾府。

顾尘卿回到家中时，衣衫已被雨水打湿了半边，神色沉沉，眉宇间满是思绪，看上去无精打采。

顾夫人早已在院中等候，见儿子这般模样，连忙迎上前，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雨水，满眼心疼：“这是怎么了？淋了雨也不知道避一避，脸色这么差，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顾尘卿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娘，我没事。”

顾夫人看着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反倒拉着他往正堂走，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你先别愁，娘有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顾尘卿心不在焉地问道。

“方才宫中传来消息，太后娘娘宣我明日进宫觐见！”顾夫人压低声音，难掩眼底的欣喜，“我琢磨着，定然是太后娘娘知晓了咱们顾家的心意，允了咱们求娶公主的事了！”

顾尘卿闻言，脚步一顿，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时候？是太后的意思？”

顾夫人摇了摇头

“并未有消息，但是想来应该是了，毕竟太后娘娘是昭阳公主的亲祖母，这件事始终是要太后点头的。”

顾尘卿转而问道，

“娘，你方才还听说了什么？”

顾夫人想了想，叹道：

“还听说，皇后娘娘看重了萧晓姑娘，有意撮合她与成王殿下，想让萧晓做成王的正妃。”

她摇了摇头，满心感慨：

“说起来，也是世事难料。想当初，萧晓本是太子殿下的正妻，汪家的汪暮云，原定是太子的侧妃，可如今……太子殿下不在了，物是人非，萧晓转眼要做成王的正妃，汪暮云更是要送入宫中，做陛下的妃嫔。这般起落，谁又能料到呢？”

顾尘卿听到“太子”二字，心头猛地一震。

太子、萧晓、汪暮云、赵敬赢、太后、叶家……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团乱麻，在他脑海中飞速缠绕。再联想到方才商正的反常，赵善的失态，以及那封被藏起来的信笺，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缓缓升起。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了他。

他敷衍地应付了母亲两句，再也无心多说，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关上房门，顾尘卿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倾盆而下的大雨，天色漆黑如墨，电闪雷鸣，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撕裂。

他将这些日子所有的线索一一串联：萧家灭门案、周田之死、叶太师的嚣张、太后的反常、陛下的隐忍、商正的隐瞒、赵善的悲痛……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一个被深埋的真相，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朝堂、撼动皇权的真相。

顾尘卿缓缓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终于察觉到了那一丝极淡却极危险的气息——

这京城，这朝堂，这看似平静的局面，马上就要变天了。

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乌云背后，悄然酝酿。而他心爱的姑娘，正站在这场风雨的最中央，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