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二字出口,陆琯便不再看那座诱人的青玉阁楼,也不理会玄越与楚月凝诧异的目光。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白玉小径向回走了几步,而后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里是一片果园。
园中栽种着数十株不知名的灵树,树干虬结,枝叶如碧玉雕琢。
树上挂满了五光十色的果实,有的赤红如火,有的碧绿如玉,有的紫韵流转,每一颗都饱满圆润,散发着诱人的清香和极为浓郁的灵气波动。
这等品阶的灵果,任何一颗,若是放在外界,都足以引起筑基修士间一顿血腥争抢。
然而,满树的珍果,却没有一颗掉落在地。树下光洁的地面上,干净得连一片枯叶都没有。更诡异的是,如此浓郁的果香,竟没有引来一只飞鸟,一只爬虫。整个园林,除了他们几人的吐纳声,便是一片死寂。
玄越与楚月凝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但还是跟了上去。
陆琯缓步走到一株挂着龙眼大小紫色果实的树下,伸出手,却没有去采摘,只是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其中一颗果实。
入手冰凉,质感坚硬,仿佛触摸的不是血肉果实,而是一块精心雕琢的美玉。陆琯指尖微运灵力,那果实竟纹丝不动,连表皮都未曾凹陷分毫。
他收回手,面色依旧平静,又走向不远处的一片药圃。
药圃里,以不知名的石料为垄,栽种着各种外界难得一见的珍稀灵草。
一株株长势喜人,有的形如赤色珊瑚,有的叶似金色羽扇,药力内蕴,宝光流转,从其散发的灵韵判断,年份似乎都已达到了千年之上。
可当陆琯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扫过时,却发现这些灵草与那些果实一样,都只有其形,而无其“神”。
它们蕴含着庞大的灵气,却像被封存在琥珀中的标本,生机被彻底凝固,无法被吸收,也无法再继续生长。
“【这……】”
玄越跟了上来,看到这一幕,又伸手试探着触碰了一株形似灵芝的药草,脸上那最后一丝兴奋之色也渐渐褪去。
“【这些灵植……都是死的?】”
“【更准确地说,是处于一种‘不死不活’的状态】”
楚月凝的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她见识远比玄越广博,此刻看着这满园的“活死物”,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闻的颤抖。
“【像是有一股我们无法理解的无形力量,将这片园林所有的一切,都禁锢在了它最完美的那一个瞬间】”
她的话,让气氛立时变得无比压抑。
一个能将岁月光阴近乎冻结,让万物生机停滞的地方,其主人的修为,或者说此地蕴含的法则之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这些筑基修士的想象范畴。
麹道渊的声音在陆琯识海中幽幽响起。
“【大手笔,真是大手笔。将一方洞天化为自己的棺椁,把所有生机都定格成陪葬的标本。此地主人,生前定是个掌控欲强到变态的疯子】”
陆琯没有回应,他继续前行。
穿过药圃,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巧的兽栏。兽栏同样以白玉为栅,里面趴着三头形态各异的灵兽。
一头是状如麒麟,头生独角的墨色异兽,身形矫健,鳞甲森然;一头是通体雪白,长着五条蓬松长尾的灵狐,姿态优雅;还有一头是翼展丈许,羽毛呈暗金之色的巨鹰,利爪如钩,神骏非凡。
这三头灵兽,任何一头都散发着堪比金丹境的威压,即便此刻只是趴伏在地,那股源自血脉的凶悍气息依旧扑面而来。
但它们都保持着休憩的姿态,双目紧闭,气息全无。它们的皮毛依旧光泽亮丽,栩栩如生,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随时都会睁开眼,发出一声惊天咆哮。
玄越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柄,额角渗出冷汗。
楚月凝更是俏脸发白,连退了两步。
这番景象,比见到一地白骨更加令人心悸。生与死的界限在这里变得模糊,完美得不似真实,处处透着诡异。
“【此地主人,恐怕早已陨落】”
陆琯终于开口,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里,与其说是此地主人生前道场的一处投影,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陵墓】”
“【陵墓……】”
玄越喃喃自语,环顾四周这片美轮美奂却毫无生机的园林。谁会用这样一片“活”的园林来为自己陪葬?这种手笔,这种心态,委实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发寒。
“【走吧】”
陆琯不再探查,转身向着那座白玉拱桥走去。
“【此地唯一的‘活路’,或许就在那座阁楼里】”
陆琯的判断很简单。这片园林的一切都被凝固了,唯独那条灵气小溪仍在缓缓流淌,这本身就是一种指引。死寂中的唯一流动,便是破局的关键。
楚月凝与玄越闻言,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们明白,陆琯所言不岔。无论这里有多诡异,他们已经被困于此,坐以待毙绝非出路。那座青玉阁楼,是此地唯一的变数,也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言罢,三人不再耽搁,回到原处。
玄越走到苏浣身旁,检查了一下她的状况,见她只是昏迷,气息尚算平稳,便将她小心地负在背上。经历过傲麟池的纠葛与混乱,他对这位同道的愧疚与责任感反而更重了。
陆琯则走到了那摊焦黑的“烂肉”旁。
郝谦依旧昏迷不醒,但呼吸比之前有力了一些。陆琯渡入他体内的那丝古魔本源气息,如同最霸道的锁链,强行锁住了他即将溃散的生机,也让他体内的残余魔气不敢有丝毫异动。
陆琯面无表情地伸出一脚,轻轻踢了踢郝谦的腿。
“【嗯……】”
一声微不可闻的呻吟,郝谦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却没有醒来。
“【他这样……】”
楚月凝秀眉微蹙,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醒不过来,便拖着走】”
陆琯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伸手抓住郝谦焦黑的臂膀,像是拖拽一件货物般,将他提了起来,靠在一旁的玉树上。
做完这一切,三人架着郝谦再次来到那座白玉拱桥前。
近看之下,那条流淌着液态灵气的溪流更显不凡。溪水呈淡淡的乳白色,粘稠而缓慢地流动着,每一次翻涌,都带起一片氤氲的宝光,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让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陆琯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丹田内的那一小片清泉道基,在这股灵气的引动下,竟产生了丝微弱的悸动。
他强行压下这股悸动,目光落在了桥上。
白玉拱桥通体无瑕,桥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中那片永恒不变的灰蒙天光。
“【有禁制!】”
楚月凝忽然开口,她指着桥头的一块石碑。那石碑不过三尺高,上面空无一字,却散发着无形的威压,让人不敢轻易踏足。
玄越停下脚步,神色凝重。他察觉到,从桥的另一端,那座被光幕笼罩的青玉阁楼中,传来一缕若有若无的审视之感。
陆琯没有去看石碑,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条灵气小溪的河床上。
透过粘稠的灵液,他隐约看到,河床的淤泥之中,似乎散落着一些黑色的晶石碎粒,与灭绝谷外崔皋所撰述的那些个大块黑石,有几分相似。
陆琯心中微动。
此地灵气浓郁至此,为何还会出现魔气造物?
就在他思索之际,玄越已忍不住开口。
“【陆兄,这禁制……我们是闯,还是……】”
陆琯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桥对面的阁楼,又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死寂的完美园林。
前路是未知的禁制与阁楼,后路是永恒的静止与死亡。
他们没有选择。
陆琯没有回答玄越的问题,只是转头看向被他提在手中的郝谦。他指尖魔元微吐,一股刺痛感直冲郝谦识海。
“【呃啊……】”
郝谦发出声痛苦的闷哼,终于悠悠转醒。他茫然地睁开眼,浑浊的视线聚焦了半晌,才看清眼前的陆琯,以及那座散发着宝光的白玉拱桥。
“【你……你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砂石在摩擦。
“【探路】”
陆琯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不带丝毫感情。
说罢,他手臂一振,便将郝谦那具破败的身躯,朝着白玉拱桥的桥头,毫不留情地推了过去。
郝谦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惊恐与怨毒,他想反抗,想嘶吼,但燃尽本源的身躯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像一个被抛出的沙包,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了两步,一只脚,终于踏上了那光洁如镜的桥面。
叮——
清脆至极的响声,突兀地在这死寂的天地间回荡开来。
那声音并非来自别处,正是从桥对面,那座青玉阁楼的飞檐下传来。一串原本在微风中纹丝不动的风铃,其中一枚,竟毫无征兆地轻轻摇晃了一下,发出了声宛如玉石相击的空灵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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