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牛栏山,吕辰摇下了车窗。
冷风灌进来,带来燕山的温候,干燥而凛冽。
吕辰拿出烟,给同坐后排的周工,以及副驾驶位的汤渺教授和司机师傅发了一支。
把烟点上,吕辰靠在车窗边,慢慢的抽着。
车队一共六辆车,前面两辆吉普,头车坐着李怀德和周主任,后面跟着吕辰等人。
四辆卡车跟在后面,两辆拉着设备,一辆拉着材料,最后一辆拉着生活物资和随行的士兵。
一个班的士兵,12人,加上一名政工干事、一名后勤管理员,这是材料实验站的常驻编制。
在出发前,周主任就给吕辰交过底,这些专家的档案已经全部转到红星所,名义上是“劳动锻炼”,实际上是“承担国家任务”。
政工干事负责日常的政治学习,但不过问技术研究;后勤管理员管吃管住,保障生活。
一切都在规矩之内,一切又都在规矩之外。
吕辰把烟掐灭,关上车窗:“周工,要是真把铝代金搞成了,咱们的封装成本能降多少?”
“降不了多少。”周工说话很实在,“金丝换成铝丝,材料成本能降九成以上。但设备要改,工艺要调,良率要重新爬。综合算下来,一颗芯片的封装成本大概能降一半。”
他顿了顿:“但这不是钱的事,金是战略物资,不可轻动。铝咱们自己就能产,什么时候都不怕被人卡脖子。”
车子拐进一条土路,颠簸起来。
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远处是大片的农田,被雪覆盖着,偶尔露出一截枯黄的玉米秸秆,在风中瑟瑟发抖。
再往前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平地上,一眼望不到头的塑料大棚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巨大的湖面,波光粼粼。
大棚之间,耸立着一座座红砖砌成的水塔,塔顶上冒着白色的蒸汽,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片薄雾。
这就是密云蔬菜基地。
几年前,“城区居民冬季菜篮子工程”在这里试点,农学院、轧钢厂、白杨村一起搞“工农学共建”,取得了巨大成功,三年困难时期,保障了红星轧钢厂一万多人冬天的蔬菜供应。
再后来,基地规模就再也挡不住了。
现在,这个基地已经成为首都最大的冬季蔬菜供应基地之一,年产蔬菜上千万斤,供应着京城几十家工厂、机关、学校的食堂。
基地里不仅有蔬菜大棚,还有养猪场、养鸡场、豆腐坊、粉条厂,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农产品生产加工链。
“首都的菜篮子,数百万人的冬天的餐桌,就这样被解决了,农学院好大的功劳!”
汤渺教授感叹道。
司机师傅插嘴道:“汤教授,您不知道吧?整个密云基地,用的可都是您研究的陶瓷暖气片,听出纳的讲,今年,咱们厂里又送了70多万的暖气片。”
汤渺教授摆摆手:“什么我研究的,都是同志们的功劳。”
师傅认真道:“汤教授,您就别谦虚了,在咱们工人心里,这个暖气片就是您研究出来的,谁要不认,我跟他急!”
吕辰笑道:“师傅,您可别往外面乱说,害了汤教授!依我看,这个基地的成功,有密云水库庞大的灌溉系统作依靠,又有农学院先进的科学种植方法,还有咱们先进的‘红星-白杨村’模式,不过说到底,还是无产阶级战天斗地的精神和建设家园的热情。”
师傅比了一个大指:“吕工您就是会说话,难怪大家都说您是最聪明的人。”
……
又过了一会儿,司机说了一句:“到了。”
吕辰往前看去,远远地看见一片低矮的平房,灰砖墙,红瓦顶,在白色的大棚间格外醒目。
平房前面竖着一根旗杆,五星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旗杆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红星轧钢厂-白杨村蔬菜基地”几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但还能看清楚。
车队没有在蔬菜基地的办公区停留,而是径直往里开,绕过一片暖棚,停在一处平房前面。
这是一片独立的营房区,两排平房面对面排列,中间是一个宽阔的院子,大约有二十来间房子。
营房是当初给援建家属队住的,后来家属队撤了,就一直被当成基地的物资仓库。
红星所决定在这里建材料实验站,才重新清理、修缮了一番。
营房的后面的是马教授团队的农业科学站,专门研究蔬菜大棚的越冬种植技术。
科学站给暖棚供暖的锅炉房,也同时给营房供暖。
团队抵达时,营房的院子里,几个人正在忙活。
两辆卡车停在院门口,车上装着煤块,黑乎乎地堆了一车。
几个穿着单薄棉袄的男人正在往院子里搬煤,一人扛一筐,从卡车旁边走到院子角落的煤棚,来回穿梭。
他们的动作不算慢,但明显不是干惯体力活的人,有人扛着筐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有人搬的时候把煤灰蹭了一脸,黑一道白一道的,像戏台上的花脸。
李怀德、周主任从前车下来,吕辰等人从后车下来。
汤渺教授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人,他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个。
“老陈!”
汤渺教授快走几步后,来到一名五十来岁的人面前。
老陈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镜腿上缠着胶布,身上的棉袄有好几处补丁,但补得整整齐齐。
他扛着一筐煤,脚步很稳,但每走一步,都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
这是,金属物理专家,师从苏联科学院院士,回国后在大学里教书。
他后面跟着一位四十出头、矮胖、圆脸、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的人。
他搬煤的时候,总是先用袖子把筐沿擦一下,才伸手去抓,好像怕弄脏了手。
“老吴!”汤渺教授又喊道。
老吴是材料力学专家,专攻疲劳断裂研究,发表过十几篇论文。
老陈和老吴看着汤渺,脸上露出羞愧的神情,他们嘴角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汤渺却又转向角落里一位六十来岁的老人,他微驼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整整。他搬煤的速度最慢,每搬一筐,都要扶着腰歇一会儿,但从来没停下来过。
这是郑教授,无机非金属材料专家,国内陶瓷工艺领域的权威,以前在研究所带博士生,现在在这里搬煤。
还有几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看样子是他们的学生或者助手,也跟着一起搬。
其中一个年轻人搬煤的时候,手套破了,手指露在外面,冻得通红,但他一声不吭,咬着牙继续干。
汤渺教授看着老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郑老师!”他喊了一声,大步走过去。
那个背微驼的老人听见喊声,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煤筐,直起腰,眯着眼睛往院门口看。
等他看清来人的时候,手里的煤筐差点掉在地上。
“汤……汤渺?”老人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来了?”
汤渺教授走过去,一把抓住老人的手,使劲握了握,又松开,然后接过他手里的煤筐,扛在自己肩上。
“郑老师,别搬了。”汤渺教授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来了,设备来了,活儿来了。”
郑老师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院门口那几辆卡车。
车上,苫布已经掀开一角,露出一台墨绿色的仪器。
那仪器有一人多高,方方正正的,面板上嵌着几个旋钮和一个示波器屏幕,屏幕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显示的是什么。
郑老师盯着那台仪器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身,看着汤渺教授。
“那是……扫描电镜?”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梦境。
“对。”汤渺教授点点头,“真空所造的那台,300埃分辨率。虽然比不上进口的,但够用了。”
郑老师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台仪器,然后低下头,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又戴上。
李怀德等人叹了一口气,周主任走到院门口,招呼车队往里开。
第一辆卡车倒进院子,停在煤棚旁边。
孙排长带着士兵们跳下车,开始卸设备。
他们动作麻利,分工明确,有人拆苫布,有人解绳子,有人抬设备,有人指挥位置,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样子。
专家们站在旁边,想帮忙,但插不上手。
他们看着那些设备一件一件地从车上搬下来,眼神里有惊讶,有激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一台高温箱式电阻炉被抬下来,放在院子中央。
炉体是砖红色的,外壳刷着耐高温漆,炉门上有一个圆形的观察窗,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的加热元件。
炉子旁边,是一台管式气氛炉,银白色的不锈钢外壳,长长的炉管从一端伸到另一端,管口处接着气路接口,可以做保护气氛烧结。
一台液压式万能材料试验机被抬下来,墨绿色的机身,敦实得像一头卧着的牛。
机器的立柱上刻着刻度,从0到100,每10公斤一个档位。
试验机的底座上还带着四个地脚螺栓,需要浇注混凝土固定。
一台布氏硬度计和一台洛氏硬度计被抬下来,并排放在试验机旁边。
硬度计的外壳是灰白色的,面板上有几个旋钮和一个目镜,目镜上还套着一个防尘罩。
一台金相试样预磨机和一台抛光机被抬下来,放在一起。
预磨机的磨盘上还沾着一些黑色的磨屑,一看就是用过的东西,但擦得很干净。
小型精密车床、钻铣床、金相显微镜、x射线衍射仪、透射电子显微镜、真空泵、高压电源、电子能谱仪、差热分析仪……
一台台设备被抬下来抬下来,排成一排。
设备卸完之后,士兵们又开始卸材料和备件。
铜板、铝锭、合金棒料、陶瓷粉料、化学试剂……
一箱一箱地从车上搬下来,堆在院子另一侧的仓库里。
仓库是砖混结构的,里面搭着几排货架,货架上贴着标签,写着“金属材料”“无机非金属材料”“化学试剂”“备品备件”等字样。
最后一辆卡车卸的是生活物资。
米面粮油、锅瓢碗盏、冻肉粉条、鸡蛋豆腐……
一筐一筐地搬下来,送进厨房旁边的储藏室。
储藏室里已经搭好了货架,地上铺着防潮木板,墙角堆着几袋土豆和洋葱,散发着泥土的气息。
院子里,专家们站在一旁,看着士兵们忙活,插不上手,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李怀德上前,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给专家们挨着递了一圈。
发到郑教授面前时,他低声道:“郑老师,您抽根烟!”
郑教授接过烟,看了一眼牌子,是“大前门”。
他点着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李厂长,”郑教授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设备,都是给我们用的?”
“对。”李怀德点点头,“都是给你们用的。不只是设备,还有材料、备件、生活物资。你们在这里,就是要搞研究的。别的不用管,只管搞研究。”
郑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又吸了一口烟。
“我们这些人,一年多没碰过仪器了,没看过一本专业书。每天就是种地、喂猪、挑粪……”
李怀德拍了拍他的手,用极低的声音道:“首长向您问好!”
郑教授抬起头,一种光在眼睛里亮了起来,然后慢慢变得朦胧,他颤抖地他看着院子里那些设备。
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好!好!好!设备有了,资料有了,人也齐了。我们这些人,别的本事没有,搞材料、搞物理、搞化学,还是能搞出点名堂来的。”
李怀德笑了起来:“陈老师您这样说,我们就放心了!”
院子里,设备已经全部卸完了,整整齐齐地摆在院子中央,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士兵们开始往屋里搬,按照事先画好的布局图,一件一件地安置。
高温炉搬进了最左边的那间屋子,那间屋子被改成了热处理室,墙上贴着“高温危险”的警示牌,地上铺着耐火砖,墙角堆着几块耐火材料备件。
万能材料试验机搬进了中间那间大屋子,那间屋子被改成了力学性能实验室,地上浇了混凝土基础,试验机用膨胀螺栓固定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金相显微镜和电子显微镜搬进了最右边的那间屋子,那间屋子被改成了显微分析室,窗户上挂着遮光窗帘,地上铺着防静电地板,墙角立着除湿机,嗡嗡地响着。
其他仪器也各就各位,通风橱进了化学分析室,差热分析仪进了热分析室,示波器和信号发生器进了电子测量室。
整个院子,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功能齐全、设备先进的小型材料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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