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吕辰从工业计算机的碰头会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二十来号人挤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搪瓷缸子的盖子碰得叮当响。
最终结果就是:赵老师忙于架桥机项目,由李师兄代表自动化控制中心领了微程序编写的任务;工业陶瓷实验室接了陶瓷基板和封装;工业监测中心定了I/o接口标准;精密机床实验室负责机械设计;集成电路实验室负责芯片设计。
芯片流片在6305厂、现场测试在红星轧钢厂、整机制造在156厂。
各就各位,分头行动。
吕辰在会上只说了两句话:芯片设计年底之前完成逻辑设计,明年开年送流片。
出了红星所,吕辰骑着车去了趟水产合作社。
阮鱼头给他留了一条五斤多的草鱼,还有两斤活虾,用草绳串着,在网兜里蹦得欢实。
他又去副食店割了两斤五花肉,买了块豆腐,拎着大包小包往家赶。
天色渐渐暗下来,院门开着,何雨柱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围裙系在腰上,袖子挽到手肘,案板上码着葱姜蒜,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小辰,今儿个什么风?这么早就回来了?”何雨柱头也没抬,手里的刀在案板上翻飞,土豆丝切得匀称,根根分明。
“请客。”吕辰把鱼和虾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着,“李书记、刘主席、还有厂医院的周医生,待会儿过来。”
何雨柱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吕辰一眼:“周医生?雨水那个事?”
“嗯。”吕辰没多说,擦了擦手,转身进了堂屋。
娄晓娥正抱着小吕晓坐在沙发上,小家伙手里攥着一块磨牙饼干,咬得满脸都是渣。
陈雪茹也抱着小何骁坐在一旁,两人讨论着宋朝开封的民间服饰。
陈婶踩着缝纫机,赶一件中山装,针脚细密,走线笔直。
“雨水呢?”吕辰问。
“在屋里看书呢。”娄晓娥朝西厢房努了努嘴,“一早就窝在里面,饭都没出来吃。”
吕辰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雨水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内科学》,旁边还摞着好几本,书页已经翻得发毛,边角卷起,里面夹着不少纸条,密密麻麻写着批注。
她手里握着铅笔,正在一段关于职业病的章节下面划线。
“表哥。”她抬起头,有一点点疲倦,但精神还好。
“晚上家里请客,李书记、刘主席、还有你们厂医院的周医生。”吕辰在她对面坐下,“你出来陪陪。”
雨水愣了一下,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
“周医生……就是我以后要跟的那个周医生?”
“对。”吕辰看着她,“刘主席那边已经跟周医生打过招呼了,今天就是吃个饭,认识认识。你别紧张,该说什么说什么。”
雨水点了点头,把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拢了拢头发。
吕辰看着她的背影,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五点半,院门被敲响了。
吕辰去开门,李怀德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两瓶汾酒,玻璃瓶上贴着红标,一看就是好货。
刘大银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盒稻香村的点心,用牛皮纸包着,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周医生走在最后,五十来岁,中等身材,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蓝布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他走路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病房查房时的节奏。
“李书记、刘主席、周医生,快请进。”吕辰侧身让进。
何雨柱从厨房门后露出半张脸,跟三位打了个招呼,又缩回去继续忙活。
陈雪茹端着一盘瓜子花生放在堂屋的桌上,娄晓娥抱着小吕晓出来见客,小家伙看了一眼李怀德,嘴一瘪就要哭,被娄晓娥赶紧抱走了。
“坐坐坐。”吕辰招呼大家坐下,给每人倒了一杯茶。
李怀德在八仙桌主位坐下,环顾了一圈堂屋。“小吕兄弟,你家这院子收拾得越来越好了,比我们那些干部宿舍强多了。”
“李书记客气了,这都是我陈婶拾掇的。”吕辰笑了笑,“我整天泡在所里,顾不上家里的事。”
刘大银接话:“吕工,工业计算机的事,我听李书记说了,二十六颗芯片,全是咱们自己设计?了不得啊。”
“还早着呢。”吕辰摆摆手,“现在刚把规格书定下来,后面还有逻辑设计、版图、流片、测试,一关一关过。年底之前能把逻辑设计做完就不错了。”
周医生不怎么说话,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条案上那几本医书上。
“吕工,这些书是……”他指着那几本线装书。
“是我表妹的。”吕辰朝东厢房喊了一声,“雨水,出来一下。”
雨水从屋里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她走到堂屋,站在吕辰旁边,微微鞠了一躬。
“李书记好,刘主席好,周医生好。”
“坐坐坐,别客气。”李怀德笑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雨水啊,咱们可是老熟人了。那年暑假,你就来厂里给工人兄弟们熬藿香正气汤,还是周医生给你找的药材呢。”
周医生也点点头:“雨水有医者仁心,小小年纪就懂药理,我们都认为你长大了一定是一名好医生。没想到,这才几年,就应验了。”
刘大银道:“雨水,我们几位都是何科长和吕工的同事,是自己人,快坐下。”
雨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三位记性真好。”
“那可不。”李怀德哈哈笑起来,“那么厉害、懂事的小同志,我们当然要记得。现在好了,长成大姑娘了,还是大学生。”
众人说了一会儿笑,周医生放下茶杯,看着雨水,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认真。
“雨水,你那份调查报告,我看过了。轧钢厂的职业病问题,比你写的还要严重。有些工人,在车间里干了一辈子,老了落下一身病,没人管,没人问。不是厂里不想管,是没有专门的人来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在厂医院干了十七年,见过太多这样的老工人。炼钢车间的老马,五十三岁,肺上的毛病拖了八年,去年走的时候,还不到五十五。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周医生,要是我早几年知道注意,兴许还能多干几年。”
他摇了摇头,把那份沉重收回去,看着雨水:“你是咱们厂的子弟,又学了医,回来做这个事,最合适不过。我底子薄,这些年全靠临床经验撑着。你来了,咱们互相学习。”
雨水站起来,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周医生,谢谢您。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干。”
周医生摆了摆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实用内科学》,放在桌上。
书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处用胶布仔细地粘过,翻开扉页,密密麻麻写满了钢笔字,有病例摘要,有用药心得,有各种验方,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这本书,跟了我十五年了。上面是我这些年做的笔记,病例、用药、心得体会,都写在上面。你先拿去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雨水双手接过那本书,指尖微微发抖:“周医生,这……太贵重了。”
“书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的。”周医生笑了笑,“你好好学,就是对我的回报。等你看完了,咱们再一起讨论,哪些地方写得对,哪些地方还可以改进。”
李怀德端起茶喝了一口,感慨道:“周医生医术好,敬业,厂里的职工都喜欢他。去年冬天,炼钢车间老张突发心梗,半夜两点送到医院,周医生从被窝里爬起来,抢救了四个小时,硬是把人从阎王殿拉回来了。”
刘大银也点头:“周医生在厂里干了十多年,从来没跟组织提过要求。这次雨水回来,我跟他一说,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周医生摆摆手:“刘主席,您别夸我了。我就是个普通医生,看病救人,是本分。”
何雨柱端着一盘葱爆羊肉进来,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菜来了,大家趁热吃。”
接着是红烧鱼、油焖大虾、白菜豆腐炖粉条、醋溜土豆丝,摆了满满一桌。
何雨柱的手艺没得说,每道菜都做得精致,色香味俱全。
李怀德夹了一筷子羊肉,嚼了两下,眼睛亮了:“柱子,你这手艺,比厂食堂又强了不少。”
“李书记过奖了。”何雨柱在旁边站着,用围裙擦了擦手,“厂里的材料多是冷冻过的,做出来口味的确要差一点。您多吃点,锅里还有。”
“坐下坐下,一起喝两杯。”李怀德招呼何雨柱坐下,拿起那两瓶汾酒,拧开盖子,给每人倒了一杯。
何雨柱走到周医生面前,端起酒杯。
“周医生,我妹妹以后就拜托您了。她要是偷懒、不认真,您尽管说她;要是受了委屈,您告诉我。”他一仰头,把酒干了。
周医生也端起杯,抿了一口:“何科长放心,雨水是好苗子,我会好好带。”
酒过三巡,话题从雨水的工作转到了厂里的生产,从生产转到了工业计算机。
雨水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插一句话,但更多时候是在听。
她的目光在几位长辈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吕辰身上,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陈雪茹从厨房端出一盆酸辣汤,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最后一道菜,大家尝尝,开胃。”
周医生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酸辣适中,姜味足,暖胃。”
何雨柱在旁边嘿嘿笑了:“周医生识货。”
天色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去,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色。
小吕晓在娄晓娥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
娄晓娥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很轻很慢。
李怀德看了看表,站起来:“不早了,该回去了。”
刘大银和周医生也站起来。
吕辰送到院门口,李怀德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小吕,雨水的事,你放心。厂里会安排好的。你安心搞你的工业计算机,其他的事,有我们。”
吕辰点了点头:“李书记,谢谢您。”
“谢什么?”李怀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三个人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吕辰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
他转身回了院子。
堂屋里,一家人谁都没散。
陈婶在收拾碗筷,何雨柱帮着往厨房端,陈雪茹和娄晓娥坐在八仙桌旁,雨水手里捧着那本《实用内科学》,轻轻摩挲着磨毛了的封面。
“雨水。”陈雪茹先开了口,“你回厂里上班,白大褂的事包在嫂子身上。两套,换着穿。料子用好棉布的,透气,吸汗,在车间里待着不闷。领口我给你绣上你的名字,谁也拿不错。”
雨水抬起头,刚要说什么,陈雪茹又补了一句:“药箱也别用厂里配的那种铁皮的,又沉又不经摔。回头让柱子哥找孙师傅,用铝合金打一个,轻便,防虫,背在身上不累。”
何雨柱走了进来,接过话茬:“孙师傅手艺没得说,上次给我打的工具箱,用了三年了,合页都没松过。雨水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雨水笑了,眼眶微微发热:“哥,嫂子,不用麻烦孙师傅的……”
“什么麻烦?”陈雪茹摆摆手,“都是人情往来,这种事,越帮越亲近。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刚上班,能省点事就省点事。这些小事,家里人不替你张罗,谁替你张罗?”
娄晓娥也开了口:“雨水,等你在厂医院安顿好了,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雨水看着她:“晓娥姐,你说。”
“我们市委宣传部那边,同志们成天伏案写材料,颈椎、腰椎都不好。我想着,到时候能不能请你来给大家做个义诊,讲讲怎么预防、怎么锻炼。不算正式活动,就是咱们自己人之间帮个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便也让部里的同志们认识认识你。”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娄晓娥是在帮雨水铺路。
吕辰看了娄晓娥一眼,心里一暖。
他这个媳妇,从来不把部里的事往家里扯,但为了雨水,竟然主动铺路,该想到的,一样都没落下。
雨水点了点头:“晓娥姐,我去。等我安顿好了,您随时招呼。”
娄晓娥笑了笑,没再说。
陈婶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在雨水旁边坐下。
“雨水啊,”她说话慢悠悠的,带着一股子家常的慈祥,“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孩子,读书的事,工作的事,都没让家里操过心。这回回厂里,好好干。你是学医的,治病救人,是积德的事。”
她顿了顿,拍了拍雨水的手背:“别怕,家里这么多人,你身后站着呢。”
雨水低下头,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笑了。
“婶儿,嫂子,哥,晓娥姐,表哥……谢谢你们。”
何雨柱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抹布,大大咧咧地说:“谢什么谢?一家人,说谢就生分了。你好好当你的医生,食堂这边我盯着,饿不着你。”
大家都笑了。
笑声在堂屋里回荡,暖融融的,把夜里的凉意都赶跑了。
雨水站起来,把书抱在怀里,看着这一屋子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还有一个事,再过几天我就要答辩了,我师父也会到场参加。哥,表哥,你们如果有时间,能不能来参加我的答辩会。”
吕辰笑道:“雨水放心,这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场合,咱们都去,一个也不能少。”
他眨了眨眼:“此外,我和叶老师打过电话,他给少昆请几天假,到时候少昆也会来参加你的答辩。”
“真的吗?太好了!”雨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又反应过来,赶紧低下头,脸一下子红到脖子上。
哈哈哈哈。
一屋子人笑了起来。
雨水甜甜一笑:“谢谢表哥!”
说完就跑了回去。
何雨柱摇了摇头,一脸吃味:“这胳膊肘啊,都拐到上海去了,也是一个没良心的。”
陈雪茹打了他一下:“小辰做的对,只要雨水开心,咱们家就给他创造条件。”
陈婶也笑道:“小昆那孩子出身是差了点,不过人是不错的,一看就是个有担当的,雨水跟了他,不会吃亏,雨水看人准!”
“哼,以后他要敢对雨水不好,看我不修理他!”何雨柱还是有点不爽。
吕辰笑道:“表哥,雨水长大了,她有自己的想法,咱们该支持!”
何雨柱道:“小辰,你的眼光我是相信的,可是……可是……”
他可是了半天,没可是出个什么来。
其他人对视一眼,嘿嘿笑了起来。
何雨柱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越来越像一个老父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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