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头,看着面前那栋楼。16楼,我的窗户,亮着灯。
我住在那儿。
我还得回去。
晚上七点,天已经黑了。
我在外面晃了整整一天,吃了三顿饭,看了两场电影,在商场里坐到打烊。
最后实在没地方去,只能回来。
楼道里亮着灯。电梯里有人,三楼的一对夫妻,牵着孩子,有说有笑。
我跟他们一起上楼。他们在三楼出去,我一个人继续上。
16楼。
门打开,走廊里空荡荡的。1603的电视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在放新闻联播。
我打开1602的门,开灯,关门,反锁。
一切正常。
我检查了那面墙。画还挂着,向日葵端端正正。墙上没有洞。
什么都没有。
我走过去,摸了摸那面墙。
凉的。
我松了口气,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我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是我的脸。
我低下头继续刷。
再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还是我的脸。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又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我。
很正常。我看着镜子,镜子看着我。
但我刷牙的时候,镜子里的那个人没在刷牙。
他的嘴闭着。
牙刷在他嘴边悬着。
他看着我,慢慢咧开嘴,笑了。
我手里的牙刷掉进洗手池。
镜子里的那个人不笑了。他又变回正常的样子,在刷牙,满嘴泡沫,眼皮浮肿,一脸疲惫。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
我慢慢伸出手,去摸镜子。
他也伸出手,来摸镜子。
手指碰到冰凉的玻璃的那一刻,镜子里那张脸忽然变了。
不是我的脸。
是一个女人的脸。
碎花睡衣,长发遮住半边脸,嘴角咧到耳根。
她的嘴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我盯着她的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我——说——过——让——你——跑——”
身后有什么东西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那是一只手的形状,隔着衣服,搭在我肩上。冰凉的,僵硬的,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
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镜子里那个女人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很闷,很沉,像从墙里面传出来的。
“你终于回来了。”
我没有回头。
我想起那张纸条上的三个字。
别回头。
身后那个声音在笑。低低地笑,笑得整个卫生间都在震动,镜子里的水波纹一圈一圈荡开,镜中那个女人的脸也在笑,两张嘴一起开合:
“回头啊。”
“回头看看我。”
“我们是邻居啊。”
我不动。
肩膀上那只手开始用力。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我发抖。它在把我往后拽,一点一点,把我从那扇开着的卫生间门拽出去,拽进客厅,拽向那面墙。
墙上又出现了那个洞。
那个黑洞洞的洞,正在变大,边缘在撕裂,墙纸像被撕开的皮肤一样翻卷起来。洞后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黑暗里蠕动。
那只手还在拽我。
越来越近了。
洞口就在我面前一步之遥。
黑暗里伸出了无数只手,白的青的紫的,老人的婴儿的,指甲很长的骨头戳出来的。
它们在等着我,在招着手,在喊我的名字。
我闭上眼睛。
肩膀上那只手忽然松开了。
我听见一声尖叫。很尖,很长,像那个跳楼的女人在13楼走廊里发出的尖叫。
然后是一切都安静了。
我睁开眼睛。
墙上的洞不见了。卫生间里的灯亮着。客厅里的灯也亮着。窗外有汽车经过的声音,远处有警笛声。
我还站在原地。
肩膀上那件衣服上有五个指印。焦黑的,像被火烧过。凑近了闻,有焦糊味。
我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
镜子里是我。
我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刺进皮肤里,清醒了一点。
抬起头,镜子里还是我。
但我看见镜子里那面镜子后面的墙上,有什么东西。
是字。
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
“她还在。”
我愣在那里,盯着那两个字。
身后,有人在敲门。
咚。咚。咚。
三下。
我慢慢转过身,走向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
但猫眼那一头,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一只眼睛。
浑浊的黄眼白,缩成一个小点的瞳孔,贴着猫眼,正在往里看。
我往后退了一步。
门外面开始挠门。
沙沙沙,沙沙沙,指甲刮过防盗门的声音,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越来越快,越来越尖。
然后停了。
安静。
绝对的安静。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门。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白色的,揉成一团。
我没有动。
那张纸条自己展开了。
上面是那三个字:
“别回头。”
但这一次,在那三个字下面,多了三个字:
“她来了。”
我的脖子后面,有人吹了一口气。
冰凉冰凉的。
那一口气吹在我后脖颈上,不是风,是呼吸。
有温度的。冰凉的。活的。
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不回头。我死死盯着面前那扇门,盯着门缝底下那张纸条,盯着那三个字下面新添的三个字。
“她来了。”
谁来了?
身后那个呼吸声还在。很轻,很慢,像有人贴着我站着,等着我回头。
门外面那只眼睛还贴着猫眼。浑浊的黄,缩成一点的瞳孔。它也在等。
我被夹在中间。
客厅里的灯开始闪。一明一灭,一明一灭。每一次熄灭的时间都比上一次更长。最后一次熄灭之后,灯没有再亮。
黑暗里,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从身后传来的。
很轻,很细,像小女孩在哼歌。
“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
是儿歌。
但我从没听过这么唱的。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带着气泡碎裂的咕噜声。
“爱也爱哭,萝卜爱吃菜——”
身后的呼吸声停了。
有什么东西擦着我的耳朵过去了。
毛茸茸的。
一只惨白的手从我肩膀旁边伸出来,伸到我面前。很小,像小孩的手,但骨头是歪的,关节是反的,五根手指朝不同的方向弯曲着。
那只手在我面前晃了晃,然后慢慢缩回去。
缩回去的时候,指甲划过我的脸。
冰凉的。锋利的。我的脸颊上多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它们顺着下巴往下淌。
身后的那个东西笑了。
不是小女孩的笑。是老人的笑,沙哑的,漏风的,像破风箱在拉。
“你流血了。”
那个声音说。
我认出来了。
是隔壁1603那个老头的声音。腿脚不好的老太太的老伴,天天推轮椅带她下楼晒太阳的那个老头。
“你怎么不回头看看我?”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还给你送过饺子呢。”
是。
他送过。去年冬至,他敲我的门,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饺子,说老太太包的,让我尝尝。
我当时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关上了门。
我没请他们进来坐坐。从来没有。
“我那老婆子也想见你。”老头的声音说,“她腿脚不好,下不了床。她天天趴在墙上听你这边动静呢。”
我听见身后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窸窸窣窣的,像布料拖过地板。还有骨头咯吱咯吱的响声。
“她过来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
“她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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