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山的清晨,总是从火凤的啼鸣开始。
那声音清越悠长,穿透薄雾,在山谷间回荡。千百年来从未改变,像某种古老的约定。
上官乃大睁开眼睛时,凤九已经不在身边。
他侧耳听了听,院子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夹杂着陶罐碰撞的细响。他笑了。三千年了,她还是每天早起熬药。明明他早已不需要那些药,那些灵草熬制的汤药对他的修为毫无增益,可她改不了这个习惯。他也改不了每天喝的毛病。有些事,做久了就成了仪式,成了日子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起来就起来,躺着傻笑什么?”
凤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眉头微皱,嘴角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三千多年了,她还是当年那个模样。眉目清冷,神色淡漠,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只有他看得懂。
上官乃大坐起来,接过药碗。药还烫着,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苦香。他低头看着碗中褐色的汤液,忽然想起第一次喝这药的情形。那时他经脉尽断,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她端着药碗,冷冷地说:“喝。”他接过药,喝了一口,苦得差点吐出来。可他还是咽下去了,还说好喝。她骂他是受虐狂。他笑,说,你熬的,当然好喝。
一晃三千年。
“在想你。”他说。
凤九瞥他一眼。
“三千年了,还没想够?”
“没够。”他一口气喝完药,把碗递还给她,“再来三千年也不够。”
凤九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今天太阳好,出来坐坐。”
上官乃大笑着应了。
他知道她喜欢听这些话。只是嘴硬,不肯承认。三千年来都是如此,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却记得清清楚楚。他记得有一次,他忘了说,她整整一天没理他。后来他问她为什么,她说是药熬糊了。可他知道,不是。
梧桐树下,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斑驳陆离。
这棵新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干粗壮,枝叶繁茂。站在下面,几乎感觉不到这是后来种的。可他知道,它不是原来那棵。原来那棵老梧桐,活了三千年,在一个秋天的夜里轰然倒下,埋进了土里。那晚凤九哭了很久,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他抱着她,什么都没说。第二天,他们一起把树种下去。凤九说,它会再长起来的。她说对了。
上官乃大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
山脚下,炊烟袅袅。那个小镇又扩大了不少,房屋沿着山脚铺开,像一片灰色的浪。镇子外围是新盖的楼房,白墙红瓦,整齐划一。往里是老街区,青砖灰瓦,错落有致。再往里是农田,一块一块,像拼图。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笼罩在田野上,朦朦胧胧。
他看着那些房屋,看着那些炊烟,看着那些隐约可见的人影,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人在忙碌,在生活,在经历他们的悲欢离合。一代一代,生生不息。而他和凤九,坐在这山顶上,看了三千年。
“又在看什么?”凤九在他身边坐下。
“看人。”
“人有什么好看的?”
上官乃大想了想,说:“看他们忙忙碌碌,生老病死,一代一代传下去。挺好。”
凤九没接话。
她看着远处,目光悠远。她看的时间比他更长。她活了多少年,她自己都快记不清了。五千?六千?也许更长。她见过太多的人,太多的事。那些人和事,都化作了记忆,沉淀在心底,偶尔浮起来,让她沉默很久。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远处。
太阳慢慢升高,薄雾散去,山脚下的景象越来越清晰。有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有人赶着牛下地,有孩子在街上追逐打闹。那些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细碎而遥远。
过了很久,上官乃大忽然开口:“凤九,我想下山走走。”
凤九转头看他。
“去哪儿?”
“到处走走。”他说,“这么多年,一直在这山上。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凤九沉默了一会儿。
“我陪你去。”
上官乃大摇头。
“你留下。”
凤九眉头微皱。
上官乃大握住她的手:“这山需要你守着。那些孩子来了,总得有个人在。”
凤九看着他,目光复杂。
三千年了,他们几乎没有分开过。不是没有机会,是他不愿意。每一次下山,她都陪着。可这一次,他说让她留下。
“为什么?”
上官乃大想了想,说:“有些路,我想一个人走。”
凤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我等你。”
上官乃大笑了。
“你总是说这句话。”
凤九也笑了。
“因为我总是等你。”
下山那天,是个晴朗的早晨。
上官乃大没有带什么东西,就背了一个小包袱,装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凤九塞进去的一包干粮。干粮是她连夜做的,还温着。她把包袱递给他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帮他系好带子。
念远的曾孙——一个叫上官云的小伙子——专门跑上来送他。这孩子二十出头,虎头虎脑的,和当年念远一模一样。
“太老祖,您真要走啊?”
上官乃大拍拍他的肩膀。
“出去转转,又不是不回来。”
上官云挠挠头:“那您路上小心。有什么事,让人捎个信回来。”
上官乃大点头。
他看着上官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念远站在这里送他。那时候念远还年轻,眼睛里满是不舍。后来念远老了,走不动了,就让儿子来送。再后来,儿子也老了,就让孙子来送。一代一代,都是这样。
“好好照顾你太奶奶。”他说。
上官云点头:“您放心。”
上官乃大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山顶。
梧桐树下,凤九站在那里,红色的衣裳在晨光中格外显眼。她没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
他挥挥手。
她也挥挥手。
然后他转身,大步下山。
走了很远,回头再看,那个红点还在。
他笑了。
这人啊,又开始了。
山下的小镇比他想象中热闹。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布庄、粮店、茶馆、酒楼、杂货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高高低低,颜色五花八门。有人站在门口吆喝,有人进进出出,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上官乃大走在这人群中,像个普通的老人。
没人注意他。
也没人知道,这个白发白眉的老人,已经活了三千多年。
他边走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围了一群孩子,眼巴巴地看着那个老人捏出一个个小动物。兔子、猴子、小鸟,栩栩如生。一个孩子接过糖人,舍不得吃,举着跑开了。其他人发出羡慕的惊叹。
他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一个布庄门口,两个妇人正在挑布料。一个拿着青色的一匹,一个拿着蓝色的一匹,争得面红耳赤。旁边站着个男人,满脸无奈,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笑了笑,绕过去。
一个剃头挑子前,坐着一个老头,正眯着眼睛让人刮脸。刮脸的师傅手很稳,一刀一刀,干净利落。老头舒服得打起了呼噜。
他站在那里看了半晌,想起山上的日子。凤九有时候也给他刮脸,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刮破皮。他闭着眼睛,享受着那片刻的宁静。
有个小孩从他身边跑过,撞了他一下,又飞快地跑了。旁边的大人追上去骂,那孩子回头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跑得更快了。
上官乃大笑了。
念恩小时候也这样。皮得很,满山跑,抓都抓不住。有一次跑到悬崖边上,差点掉下去,把凤九吓得脸都白了。念恩被揍了一顿,老实了三天,然后又开始了。
他在镇上的茶馆坐了一会儿,要了一壶茶,听旁边的人聊天。
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孩子了,谁家做生意赔了,谁家和谁家吵架了。有人说得眉飞色舞,有人听得津津有味,有人插嘴补充细节,有人反驳说不是那么回事。
他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事,在山上听不到。山上太安静了,只有风声、鸟鸣、树叶沙沙声。偶尔有子孙上来,说些家里的事,也都是报喜不报忧。真正的人间烟火,他很久没见过了。
茶馆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他一个人坐着,过来搭话。
“老人家,外地来的?”
上官乃大点头。
“来走亲戚?”
“随便转转。”
老板哦了一声,又打量他几眼。
“老人家气色真好,不像我们这个年纪的。”
上官乃大笑了。
“你多大?”
“四十五了。”
“我比你大点。”
老板嘿嘿笑:“看着不像。您也就六十出头?”
上官乃大笑而不语。
六十?零头都不够。
老板也不追问,给他添了茶,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上官乃大喝着茶,听着那些家长里短,心里觉得踏实。
这就是人间。吵吵闹闹,忙忙碌碌,斤斤计较,却也热气腾腾。他在山上活了三千多年,差点忘了这种感觉。
在镇上待了三天,上官乃大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目的地,就顺着路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走起来有些费劲。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风景。
田野一望无际,种着庄稼。玉米、高粱、大豆,绿油油一片。有人在田间劳作,弯着腰,挥着锄头。有人在路边歇息,抽着旱烟,看着远方。
他走过去,那些人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做自己的事。
没人认识他。
没人知道他是谁。
他只是一个过路的老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在山上,他是太老祖,是所有人的祖宗,是那个活了三千年的人。每双眼睛看他的时候,都带着敬畏、好奇、崇拜。他习惯了那种目光。
可在这里,没人认识他。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一个过路人。没人多看他一眼,没人跟他说话,没人问他问题。
自由。
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想一个人下山了。不是不想让凤九陪,是想体验这种感觉。做一回普通人,走一回普通的路,看一回普通的风景。
走了半个月,来到一座小城。
城不大,却很热闹。街上有耍把式的,有卖小吃的,有唱戏的。
耍把式的正在表演,一个人翻跟头,一个人叠罗汉,一个人吞剑。围观的人一阵阵叫好,铜钱往场子里扔。
卖小吃的摊子前冒着热气,油锅里滋滋作响。炸油条、炸糖糕、炸麻花,香味飘得老远。
唱戏的搭了个台子,正在唱《白蛇传》。台下坐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仰着头看得入神。
他在一个戏台前停下来,看了半晌。
台上正演到断桥相会那一段。白素贞和许仙在桥上重逢,两人抱头痛哭。白素贞唱得凄婉,许仙唱得悔恨,台下有人跟着抹眼泪。
上官乃大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和凤九。
他们也分别过,也重逢过。一次又一次。只是他们的故事,比这戏文长得多。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的相守,三千年的悲欢离合。没有戏文唱得出来。
戏演完了,人群散去。
上官乃大还站在那里。
一个老人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
“好看吧?”
上官乃大回过神,点点头。
“好看。”
老人笑了笑,递给他一支烟。
上官乃大摆手:“不抽。”
老人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我小时候就爱看这出戏。看了六十多年,还是爱看。”
上官乃大看着他。
六十多年,对凡人来说,是一辈子了。
“为什么爱看?”
老人想了想,说:“因为等到了啊。”
“什么?”
“白素贞等了许仙那么多年,最后等到了。”老人说,“我就喜欢这个。等到了,就值了。”
上官乃大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对。等到了,就值了。”
老人看看他,忽然问:“你也在等人?”
上官乃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等过了。”
“等到了吗?”
“等到了。”
老人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
“那就好。等到了就好。”
两人站在戏台前,谁也没再说话。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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