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除夕家宴

除夕当日，沈家三房设席待客。

天还未亮，姜秋月便已起身操持家事，里里外外奔走，一刻也未曾停歇。

今日的宾客皆是提前定好的：赵家众人、舅亲一家、宋盈姑侄，还有苏荷日夜惦念的祖母徐如清。

辰时刚过，一辆乌木马车缓缓停在榆临沈府门前。

苏荷早已立在门阶上翘首以盼，见车帘掀开，老人佝偻着身子走下马车，她立刻快步上前，伸手便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千般思念、万般委屈都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轻唤：“阿奶。”

徐如清身子微微一颤，眼眶瞬间泛红，枯瘦的手轻轻拍着苏荷的后背，声音哽咽道：“好孩子，阿奶来了。”

多年未见，苏荷看着阿奶鬓边已经都是花白的发丝，鼻尖一酸，满心自责：“对不起阿奶，是孙女儿不孝，如今才回来见您。”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徐如清抬手，细心替她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碎发，目光温柔，轻声宽慰，“顺着自己的心意活，日子才能过得舒坦，这些事不必放在心上。”

一旁，苏宝萱牵着幼子平儿静静站着，眉眼噙着笑意，适时开口打破了这满是温情的氛围：“大姐，我不请自来凑个热闹，你可别嫌弃我。”

苏荷松开祖母，笑着侧身相让：“怎么会？快进屋吧，外头风大，仔细冻着孩子。”

前厅早已生起了炭火，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寒凉，沈泽学着苏荷之前的模样往炭炉边放了几个均匀的红薯，晚吟瞧得出神。

一抬头，客人都到了跟前儿。

沈泽见了徐如清，却不认识，面上带着几分局促，经姜秋月轻声提醒后，才上前躬身，轻声唤道：“祖母安好。”

徐如清连连摆手，语气随和亲切：“好好好，快坐下吧。我就是个粗老婆子，远道过来串个门，不用这般客套招待。”

几人刚落座，舅亲一家便提着丰厚的年礼登门拜访。

紧接着，赵云舒领着一家老小赶到，最后匆匆赶来的，是宋盈与宋柚姑侄二人。

这是苏荷头一回见到赵云舒的一对双生儿女，两个孩子粉雕玉琢，模样像年画里的娃娃，格外讨喜可爱。

沈晚吟拿出东道主的架势，主动领着一众弟弟妹妹去院子里玩耍。

唯有苏宝萱的儿子平儿性子腼腆，起初有些放不开，可孩童心性本就单纯，不消片刻便与众人玩到一处，院子里很快便回荡起孩子们清脆的嬉笑声。

一众孩童之中，唯有宋柚独自站在角落，始终无法融入热闹。

苏荷离开时，宋柚还只是个半大孩童，如今已长成身姿挺拔、眉目清秀的少年郎。

他向来记恩，见到苏荷格外亲近，躬身行礼，一口一声恭敬的“少夫人安好”，反倒让苏荷生出几分不自在。

席间皆是至亲，并无外人，规矩束缚尽数抛开，众人闲话家常，气氛轻松又热闹。

苏荷如今也算摸清了苏宝萱的性子，依旧是从前那副骄纵模样，只是这份骄纵，如今全化作了对她的依赖与亲近。

苏宝萱亲昵地挽住苏荷的胳膊，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早知道大姐这般厉害，我当初就该死死抱紧你的大腿。现在我想拉抱，还来得及吗？”

她说得直白，半点不害臊，又补了句：“我和平儿都想跟着大姐过好日子呢。”

苏荷一时怔住，望着她，竟分不清这番话是玩笑还是真心。

一旁的徐如清连忙笑着解围，瞪了苏宝萱一眼：“你别听她胡言乱语。你走之后，她就时常这般疯疯癫癫，说话没个正形。”

苏宝萱不以为意，随手捏起一块精致的糕点咬了一口，挑眉看向苏荷，眼底带着狡黠：“大姐，你也觉得我疯癫吗？”

苏荷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轻轻摇头：“我倒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苏宝萱立刻得意地挺起胸膛，转头朝着徐如清扬了扬下巴，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奶，您听见没？大姐说我这样挺好。”

转瞬她又凑回苏荷身边，眨了眨眼，笑意狡黠：“那我之前在都城求大姐的人情，不如就这么算了？”

苏荷笑意不变，连连摇头：“那可不行，一码归一码。你从小就爱占我便宜，如今半点没变。”

苏宝萱闻言，立刻摇晃着苏荷的胳膊，语气软糯又亲昵，拖着长音撒娇：“大姐，我的好大姐～”

苏荷暗叹，若年少时她就将这样与自己相处，约莫这个世间，就会多一个疼爱妹妹的姐姐了。

要说现在晚吗？还是有点晚的，只不过面上还得过得去才行。

任苏宝萱怎么撒娇卖痴，苏荷还是对她存有防备，只不过也不耽误她感受一番这份虚妄的姐妹情。

很早以前，苏荷就学会了将心思隐匿起来。

席间暖意融融，笑语不断。

苏荷被苏宝萱缠得无奈，只好笑着举手投降：“好好，都依你，算了算了。”

苏宝萱得逞，眉眼弯弯，这才作罢，低头继续吃点心。

苏荷趁气氛稍缓，话锋一转，压下心底的波澜，轻声问道：“对了，爹和你娘呢？怎么没见他们过来？”

苏宝萱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语气随意又带着几分嘲讽：“哦，忘了同你说，爹才是真疯了，娘在家寸步不离地照看着呢。”

“疯了？”苏荷猛地怔住，眼底满是惊愕，“怎么会疯？”

她实在费解。

苏仲远一生执念子嗣功名，如今苏辑安已小有成就，足以光耀门楣，本该志得意满、顺心遂意，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苏宝萱见她神色凝重，连忙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上座谈笑的徐如清，嘴唇动了动，终究不敢再多言。

沉寂片刻，苏宝萱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姐，你……要回去看看爹吗？”

苏荷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默许久，缓缓摇头，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凉薄：“不去。”

她抬眼，目光望向窗外飘落的碎雪，语气淡然：“我可以对所有人释然，唯独对他，不行。”

短暂的停顿后，她轻声呢喃，似叹息，又似解脱：“疯了也好，疯了，倒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