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渭河北岸的日日夜夜 三

细柳聚的建筑修在距河岸五里的高岗上，洪水漫过粮囤和仓房未受波及。韦康的指挥所在其中一处粮囤之内，粮囤高大内部有缓梯，顺阶登顶可以俯瞰整个区域。自打看清楚曹军进攻的规模韦康就端着水杯打哆嗦，不管左右催促说什么都不敢再次登上楼顶。

大门猛被推开吓的韦康一激灵，别驾阎温对着来人怒喝道：“有事大可通报，怎能不守规矩冒失冲撞？”

闯进来的是凉州从事杨阜，顾不得陪罪紧逼上前：“请问使君，我等该如何防御？”

“防，防御？”韦康声调都变了，茫然扭头看向阎温：“敌军发动总攻了吗？”

杨阜摇头：“目前敌军还在试探阶段，但从规模看今日一定会发动总攻。不出两个时辰，也许一个时辰之后。。。。。。”

“遍地湿泥还要打，曹军真疯了。守不住怎么办？我该如何与玄德交代！？”韦康捧起水杯猛灌，却发现不知何时空空如也。

“请使君立即部署应对，总之不能让曹军突破防线。西渭桥姜叙手里一半是骑兵，他那里更危险。”杨阜提出自己的观点。

“对，对，部署，大家赶紧防御。”韦康已经心烦意乱，说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此战曹军规模空前，没有使君部署我等如何作战？坐看白水兵苦战凉州颜面何存？”杨阜几乎在怒吼，这不是第一次来请命，不过看架势韦康似乎一直神游天外。

“下什么命令啊？”韦康也急的直叫，抓住阎温衣襟死命摇晃：“都问我干什么呀，你们一起出击呀。”

阎温一面轻抚韦康肩头，一面宽慰杨阜：“稍安勿躁，且等使君登高再做定夺。”

这话说的没毛病，曹军不是过去的试探进攻，总决战不是闹着玩，大家一股脑冲上去拼命肯定打不赢。好歹让总指挥看一眼战场，商量一下谁先谁后，追击掩护诸如此类，出击方略计定完毕大家再打不迟。

杨阜扫一圈左右侍从，咬牙说出不合时宜的话：“左将军从事孙公佑在前方指挥战斗，在下请使君首肯，凉州军暂时尊孙从事马首。”

阎温立马不乐意：“你放肆！左将军授使君方面指挥之权，任下臣战场越俎代庖，想置韦氏威望于何地？”

韦氏和别家不一样，和刘备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两家深度捆绑可以说是一家。咱们做臣子的不能意气用事要顾全大局，韦康等于刘备亲临，让孙乾一个臣下代替作战不合适，输赢都会丢面子，韦康丢人刘备也脸上无光。

“可是。。。。。。”杨阜明白道理，就是不甘心让川蜀人逞英豪。生死事小面皮事大，白水军打的越苦凉州人心里越堵。

“使君，咱们上去看一眼，就一眼，其余事有我等计议。”阎温转头继续劝说韦康，上去让军队看见总指挥现身就行，至于其他您甭管。

就在这时凉州比曹椽赵衢闯进来：“义山兄，到底行不行大家都等着呐。”

可能是喊声太大，吓的韦康端着空水杯只顾埋头哆嗦。此情此景阎温愤怒至极，指着两人鼻子厉声质问：“你等公然僭逼，我一定上告左将军绝不原谅！”

下属施压长官的行为在古代称为僭逼，虽然说具体环境具体分析，部分被视为忠烈行为，然而本质上还是以下犯上。尤其阎温提及刘备，你们做之前真该想想大家的共主，我就不信刘备能允许欺负韦康？！

要说还是刘备好使，杨阜叹息一声蹲在地上不言语，赵衢也别过脸自顾自生闷气。真不是故意以下犯上，天水七家是凉州出名的死硬派，这一条既是优点又是缺点，对外威胁如此，对内部分歧更是如此。

当下情况紧急，统帅水平不在考虑之内，说话好使大家情愿接受调度才是关键。阎温背景深厚又会做人深得韦康信任，除了他没人能安抚韦刺史脆弱的心灵，非得寸步不离留在指挥部坐镇不可。

按资格凉州从事杨阜足够指挥战斗，同为冀县出身的姜叙、梁宽与杨阜相交莫逆。可是同为州从事的冀县尹奉有自己的打算，结交上邽任养事事和杨阜唱反调，年长日久心里那根刺逐渐变得难以调和。

另一位从事赵昂曾经和阎温竞争过别驾，斗争过于激烈手段有些龌龊，导致和其余六家都有意见。请求孙乾代替指挥免不得言语交锋，赵昂抹不开面子见阎温，让弟弟赵衢出面足见两人心里都有坎儿，让赵昂临阵指挥阎温绝不同意。

另外几家资格都不够，就算强授指挥权也不敢接。孙乾身为原从派举足轻重的大佬儿，有资格代替韦康指挥，关陇集团和原从派是命定的盟友，天水七家肯定全心配合。

“我说。。。。。。”韦康颤颤巍巍站起身，刚走一步没站稳差不点跌倒。

幸亏阎温及时搀扶，同时环顾左右下令：“还不速速搀扶使君登楼！”

“不是，你看我这腿脚，合计着多半上不去。”韦康喘过几口粗气，忽然撒开阎温对着杨阜开口：“授孙公佑州部都官从事，你等务必听命。”

杨阜赵衢两人齐齐拱手：“必效死命！”

“慢着，凡事不必回禀，战情皆由孙都官全权处置。”阎温补充完扶韦康坐下，扭头看见俩人还在发呆，心里火一下压不住了：“本别驾负全责，还不快去！”

看向俩人大步离去的背影，韦康整个人瞬间精神起来。低头一看阎温跪地请罪，伟岸的凉州刺史重重嗐了一声：“你做的对，我也没错，只有守住才有脸见玄德。”

阎温点头表示理解，韦康没经历过这么大场面信心不足是正常状态。总归人还留在战场没选择逃跑，也算对得起关陇各家的期望。

拉高视角从天空俯瞰战场，凉州军修筑的土垒渐渐隐入大地，而土垒之上的栅栏却像一道曲折断续的直线纵贯南北。此刻第一道防线的争夺几近白热化，曹军五个方阵平行推进每一段栅栏都在战斗。

距离前沿战场五十步外是第二道土垒，孙乾立在高车之上密切关注战场形势，发觉事态严重立马派出生力军轮换作战，耐人寻味的是白水军始终在一线战斗，连孙乾的本部一千人都轮换过，就是不派凉州军主力上阵。

车下尹奉急得直搓手，时不时抬头询问：“都督，何故迟迟不许凉州军出击？”

“次曾莫急，贼军还有三分之二未动。”尹奉字次曾，孙乾身为最高统帅，战场上哪怕是临时的也不许质疑，仍旧以表字还开口解释相称足见涵养。

说罢孙乾又朝战场激烈处遥指，硝烟之中几面凉州军旗帜岿然屹立：“武都王灵，南安庞恭皆在一线奋战，怎能说凉州军未动？”

正面战场打的越激烈，孙乾越不敢掉以轻心，发动攻击的是曹真军一万五千人，张合徐晃还有夏侯惇这位大头还在后面。

西渭桥只有姜叙三千人防守，姜氏部曲战斗力冠绝陇坻，然而他手底下骑兵数量占一半。平日步骑配合不惧上万敌军，眼下骑兵使不上力，一旦主力出战夏侯惇趁机突袭西渭桥怎么办？

“担忧河桥自当遣军协防，我军主力不与曹军恶斗却集中在后。”尹奉边说边走，来到凉州众将跟前摊开双手上下摇晃：“争斗首在士气，一旦泄气恐怕后续苦战难以支撑。”

凉州军的构成以私家部曲为主，部曲全都是土生土长的陇西本地人，西州人生性一根筋作战特点鲜明，作战凭一腔血勇战况越残酷的打越狠。有好处自然有缺陷，血气提起来就怕放着不用，时间一长懈怠情绪蔓延再想打恶战就难了。

赵昂也拱手相劝：“杨义山以步兵为主，不如令其前往河桥协防，如此我军能放心大胆应对前敌。”

“曹军目标若不在河桥又当如何？”杨阜想去支援西渭桥，不过在判断出敌军目的之前，主力最好集中在合适位置待机，而这个位置就是细柳聚。

赵昂重重嗐道：“说到底我军数量太少了，请求茂陵再派援军如何？”

“茂陵战况比此处更激烈。”孙乾冷冷开口，夏侯惇敢总攻曹操定然不会闲着，不单刘备压力空前法正那边也不会轻松。

万里晴空一轮白日骤亮，晴空万里显得光芒格外猛烈。初夏的暖意蒸腾大地，水汽裹着凉风吹过，尹奉突然打了个喷嚏：“娘的鬼天气，骤雨刚过就来烈日。”

孙乾面带微笑，半打趣半严肃：“诸位记得昔日清水河之战吗？”

每一场大战过后，军阀们都会利用各种渠道打探情况，以此设身处地代入角色，来回推演复盘总结其中的可取和不足。陇西众将也不例外，袁谭和曹操清水河一战影响不算大，其中的教训却异常深刻。

若以栅栏防线比做河流，曹军正面强攻河流侧翼包抄河桥，进而迂回侧翼打击正面，可以讲此战几乎是清水河之战的翻版。摆在凉州军眼前的目标和袁谭大致相同，而不同点在于袁谭打完就撤，凉州军则纯粹为了拖时间。

赵昂跟着点头：“白日烈阳当空，夜晚暖风吹拂，待明天傍晚骑兵便可畅通无阻。”

杨阜遥指前方郑重道：“关键在我军不能盲目出击，青州之败教训深刻。”

话音还没落，王灵防御的一段工事发生变故，看情况几座栅栏失守，代表魏公国的灵龟赤甲纹黄旗插在上面。尹奉嘴角微动，上前拱手刚要请战却僵在当场，只见黄旗被砍倒白底黑色对鸟菱纹再次高高竖起。

“且等一等，该是王灵夺回阵地。”赵昂出言安慰，失守之后再夺回来不算丢人。

两道栅栏相距五十步消息很快传回，王灵自负勇力无双，过去经常冲上一线，面对曹军精锐还当自己是西楚霸王再生。结果乱战中面颊中箭口不能言，军队失去指挥引发混乱，多亏高沛率领白水军及时反击这才拿回阵地。

凉州将集体领默不作声，不用看就知道脸色一个个很不好。王灵统帅凉州郡国兵，是韦康的心腹爱将，郡国兵装备好薪水高战斗力排的上前列，就因为如此才更丢人。可恶的冒失鬼爱死不死，丢的面子必须补回来。

又是尹奉出列：“白水军势单力孤恐不能持久，请遣强军替换王灵。”

强兵指的当然是尹奉自己，孙乾点头认可，抬手却指向梁宽：“汝部前出替换王灵。”

尹奉急的直接吼出来：“他才五百人还没庞恭多。”

“人多没用，得看能不能打。某话撩这，丢失阵地绝不独活。”梁宽胸脯拍的铛铛响。

绝不独活这句话太吓人，孙乾可不想刘备的嫡系有闪失，略微思索再次下令：“另遣任养同往，切记不可意气用事。”

二将得令立即出发，临走时梁宽还不忘狠狠瞪了一眼尹奉。尹奉试图争辩，俩人加一起不过一千来号，添油一般消耗不如派自己上去，打个成功的反突击前线也好喘口气。

赵昂上前一把拉住，借机小声告诫：“不让你上自有道理。”

“不用你提醒，我晓得啊。”尹奉一把甩开拉扯，扭头直视孙乾：“某愿立状，谨守阵地绝不抢功突前。”

孙乾站的高看的远，视线始终放曹军后阵。其中一股曹军似乎在向南移动，是那种一点一点慢慢的挪动，不仔细看真的会忽略。

直到尹奉催促的紧，孙乾才随口应付道：“不急，再等等。”

尹奉还没莽撞到不识大体的地步，退到后面气鼓鼓的嘟囔：“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