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坤宁宫就挂上了白幡。
楠笙跪在灵堂里,膝盖底下垫着蒲团,但她感觉不到蒲团的存在。
从昨晚到现在,一直跪着,璃儿来劝她去歇一会儿,她摇头。白嬷嬷来劝她去吃点东西,她摇头。她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离开这里。
灵堂设在坤宁宫正殿。皇后的梓宫停在正中,明黄色的缎子盖着,看不见里面的样子。楠笙看着那明黄色的缎子,想起皇后穿明黄色旗装的样子,想起皇后戴白玉兰簪的样子,想起皇后靠在暖炕上绣花的样子。
那些样子以后都看不到了。
外头陆续有人来哭灵。荣嫔来了,跪在灵前哭了一场,声音不大,但哭得很真。宜嫔也来了,哭得比荣嫔大声,一边哭一边说皇后娘娘怎么怎么好,被人扶下去的。惠贵人最后一个来,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什么都没戴,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眼睛红了,但没哭出来。
楠笙跪在旁边,看着惠贵人磕头。惠贵人站起来的时候,目光从楠笙脸上扫过,很快,但楠笙看见了。那目光里没有悲伤,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冷冰冰的打量。
楠笙低下头,继续给皇后烧纸。
皇帝没来灵堂。梁九功来说,万岁爷在养心殿,一晚上没睡,谁都不见。楠笙听了,没说话。她知道皇帝为什么不来。他来了,就不得不面对皇后真的走了这个事实。他不来,还能骗自己说皇后还在坤宁宫躺着,只是病了。
下午,太皇太后身边的苏麻喇姑来了。她年纪大了,走路慢,但腰板挺得直直的。她在皇后灵前站了一会儿,上了三炷香,转过身看着楠笙。
“乌雅小主,太皇太后请您去一趟慈宁宫。”
楠笙站起来,膝盖疼得她差点摔倒,璃儿赶紧扶住她。她跟着苏麻喇姑出了坤宁宫,往慈宁宫走。路上苏麻喇姑没说话,楠笙也没说话。
慈宁宫里很安静。太皇太后靠在暖炕上,穿着一身深色的旗装,头上什么都没戴。她看见楠笙进来,招了招手。
“过来。”
楠笙走过去,跪在太皇太后面前。
太皇太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跟苏麻喇姑第一次看她的时候一样,温和,但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威严。
“皇后走的时候,你在?”
“在。”楠笙的声音有点哑。
“她说什么了?”
楠笙想了想:“皇后姐姐说,这辈子嫁给皇上,不后悔。说承祜的事,不怪皇上。说让皇上对臣妾好一点。还说让臣妾替她在坤宁宫多住几天。”
太皇太后的眼睛红了。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沉默了很久。
“她是个好孩子。”太皇太后的声音有点颤,“从小就是个好孩子。”
楠笙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太皇太后看着她哭,没劝。等她哭完了,才开口。
“皇后让你替她守着坤宁宫,你就守着。她让你多住几天,你就住着。”太皇太后的声音稳了下来,“坤宁宫不能空。一空了,什么牛鬼蛇神都敢往里钻。”
楠笙抬起头,看着太皇太后。她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但她点了点头。
从慈宁宫出来,天已经暗了。楠笙没回永寿宫,直接去了坤宁宫。灵堂里的蜡烛还亮着,白幡在夜风里轻轻飘。她走进去,在蒲团上跪下来,继续给皇后烧纸。
纸钱一片一片扔进火盆里,火苗舔着纸边,卷起来,变成灰。楠笙看着那些灰,想起皇后说的最后一句话——“替我在坤宁宫多住几天。”
她当时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皇后知道,她走了之后,坤宁宫会空出来。宫里的牛鬼蛇神会盯着这个位子。皇后让她住着,不是真的让她住,是让她占着。占着坤宁宫,占着皇后身边那个位置,不让别人轻易拿走。
楠笙往火盆里又扔了一把纸钱。火苗窜高了一些,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
之后皇后的梓宫在坤宁宫停了三天,今天移到殡宫去了。楠笙站在坤宁宫门口,看着太监们把梓宫抬出去,明黄色的缎子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睛疼。她站在那里,直到队伍走远了,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坤宁宫空了。
正殿的灵堂撤了,白幡摘了,蜡烛收了。地上还有纸钱烧过的痕迹,一圈一圈的黑印子,擦不掉。楠笙蹲下来,摸了摸那些黑印子,指尖沾了一层灰。
白嬷嬷从里头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小主,这地要擦吗?”
楠笙摇头。“留着吧。”
她说不清为什么要留着。可能是觉得擦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留着她还能骗自己说皇后刚走没几天。
下午,楠笙在坤宁宫收拾皇后的遗物。衣裳、首饰、针线、书本,一样一样清点造册,该留的留,该烧的烧。皇后生前爱穿的那件石青色旗装,楠笙叠好放进柜子里,没烧。皇后爱戴的那支白玉兰簪,楠笙用帕子包好,收进自己袖子里。
收拾到柜子最底下的时候,她摸到一个荷包。
楠笙的手顿了一下。她打开荷包,里头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楠笙亲启”三个字。
是皇后的字。
楠笙的手开始发抖。她把信拿出来,展开,一字一句地看。
“楠笙,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写下来容易些。”
“你是我见过最本分的人。在宫里,本分不是好事,但你不一样。你的本分是真的,不是装的。我看得出来。”
“我走了之后,坤宁宫会空出来。会有人盯着这个位子,你帮我盯着。不是让你去争,是让你帮我看着。谁想坐这个位子,你告诉我。”
“皇上那个人,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事都自己扛。你别学他,有事就说,有委屈就诉。他不怕你麻烦他,就怕你不麻烦他。”
“你怕不怕?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怕。但怕也没用。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我现在还给你。”
“最后,你替我多住几天坤宁宫。不是让你住一辈子,是让你住到该走的时候。什么时候该走,你自己知道。”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很轻,像是没力气了。
“楠笙,谢谢你。”
楠笙把信贴在胸口,蹲在柜子旁边,哭得浑身发抖。她不敢哭出声,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璃儿在外头听见动静,跑进来,看见她蹲在地上哭,吓了一跳。“楠笙?怎么了?”
楠笙摇头,把信折好,贴身放着。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
璃儿看着她,没敢再问。
傍晚,楠笙回了永寿宫。她好几天没回来住了,屋里冷冰冰的,炭盆没烧,被褥没铺。璃儿赶紧让人烧炭铺床,忙前忙后的。楠笙坐在暖炕上,把皇后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信上说“你替我多住几天坤宁宫”。她住了三天,今天搬回来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住到该走的时候”,但她觉得皇后说的“该走的时候”,就是今天。梓宫移走了,坤宁宫空了,她再住下去就只是占着屋子,不是替皇后守着。
她把信折好,放回荷包里。
晚上,皇帝来了。
楠笙在门口迎他,皇帝进门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好几天没见了,她瘦了,他也瘦了。皇帝的眼睛底下有青影,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
皇帝进了屋,在暖炕上坐下来。楠笙给他斟茶,皇帝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你瘦了。”皇帝说。
“皇上也瘦了。”楠笙说。
两个人说完这两句话,都沉默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还是热的,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楠笙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想起皇后信上写的——“你别学他,有事就说,有委屈就诉。”
“皇上。”楠笙开口。
“嗯。”
“皇后姐姐给臣妾留了一封信。”
皇帝的手紧了一下。
楠笙拿出那封信,递给皇帝。皇帝接过去,展开,一字一句地看。他看得很慢,比批折子还慢。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
“‘楠笙,谢谢你。’”皇帝念出声来,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他把信折好,递还给楠笙。
“收好。”他说。
楠笙把信收进荷包里。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楠笙坐在他旁边,没说话,也没动。过了好一会儿,皇帝睁开眼睛,看着她。
“皇后让你有事就说,有委屈就诉。”
楠笙点头。
“那朕问你。”皇帝看着她的眼睛,“你这几天,有没有事?有没有委屈?”
楠笙想了想,摇头。“没有。”
皇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骗人。”
楠笙低下头。她有事,也有委屈。皇后走了,她觉得天塌了一半。但她说不出口。说出来又怎么样?皇后回不来了。
皇帝没追问,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不想说就不说。等你想说了,朕听着。”
楠笙点头,眼眶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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