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香阁
枫香阁坐落在郭家内宅的深处,是一处幽静的小院,平日里少有人来。
房间里,烛火摇曳,映得墙壁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一名女子正坐在床边,手轻轻地抚摸着身旁一个十多岁少年的头发。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眼神里却藏不住深深的忧虑。
女子名叫沈芷柔,是郭骁衡的妻子,修为在悟神境——也就是筑基初期。
这个境界放在外面不算低,可此刻的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手指冰凉,哪还有半分修士的模样。
她身旁的少年是她的幼子,名叫郭育民。
少年脸色发白,缩在床角,眼睛死死盯着房门,像一只受惊的幼兽。
这一切,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那天,郭育才高高兴兴地返回了郭家。
郭育才是郭家的次子,但并非嫡出,在族中一向不受重视。
可这一天他回来了,脸上挂着掩不住的笑意,在门外高谈“郭家大胜了”“风家已经被我们打垮了”,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随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个人——郭家原内门长老,白敬礼。
白敬礼这个人,在郭家也算是老资历了,曾经位高权重,后来被派去参加谭家的立族之礼……
如今他突然跟着郭育才一起回来,留守的长老也没多想,以为是跟着回来报喜的。
谁也没想到,这是一场骗局。
郭育才、白敬礼这些人骗得留守的长老打开了郭家的防御法阵。
法阵打开后,进来的这些人便露出了真面目——跟随郭育才回来的,远不止白敬礼一人,还有风家的两位长老,郎中天和魏长生。
这些人一拥而入,第一时间就击杀了前去迎接郭育才的那位留守长老。
那名长老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沈芷柔得到消息的时候,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她当时正带着幼子郭育在后院用膳,听到前面传来喊杀声,心头猛地一跳。
她本能地想去御敌,可身边的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了一句话,让她整个人如坠冰窟——
“夫人,郭育才……郭育才带着叛徒白敬礼和风家的长老杀进来了!老爷和大少爷……都已经……都已经……”
丫鬟没说完,但沈芷柔已经听懂了。
她脸色惨白,一把拽起幼子郭育民的手,拼命往后院跑。
慌乱之中,她一头扎进了枫香阁,顺手启动了阁外的防御法阵。
枫香阁地方偏僻,法阵也不算多坚固,但好歹是一道屏障。
沈芷柔把郭育推进屋里,关上房门,这才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很快弄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郭育才——那个庶出的小畜生——背叛了郭家。
他投靠了风家,带着白敬礼这个叛徒,还有风家的郎中天、魏长生两位长老,里应外合,一举拿下了郭家。
风家承诺让他继承郭家的家业,做郭家的新族长。
而她的夫君郭骁衡,她的长子……都已经死在那场战斗之中。
沈芷柔想到这里,浑身发冷,几乎站不住。
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的郭育民。
这孩子才十多岁,一直娇生惯养,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问:
“娘,爹呢?大哥呢?我们怎么办?”
沈芷柔不知道怎么办。
她只知道,枫香阁外面的法阵,快要守不住了。
这法阵本就不是什么高明的阵法,平日里防防小毛贼还行,面对风家长老那种级别的修士,撑不了多长时间的。
她能感觉到法阵在一点点被侵蚀,像是一堵被水泡软的土墙,随时都可能塌下来。
更让她绝望的是,她自己的状态。
多年养尊处优,她已经太久没有动过手了。
嫁入郭家之后,她锦衣玉食,事事有人伺候,修为虽然是悟神境,但实战能力早就荒废了。
更何况,她对幼子郭育溺爱到了极点,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份溺爱不但没让郭育民变强,反而把她自己的斗志也消磨殆尽了。
她不是没有修为,但她已经没有拼死一战的信心了。
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这个孩子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只要郭育民能活着,她什么都愿意做。
可问题是——她连自己都未必能活着出去。
时间回到眼下。
枫香阁的房间里,烛火依旧在摇。
沈芷柔坐在床边,手放在郭育的头顶上,一言不发。
郭育民缩在她身边,眼神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母子两人就这么惴惴不安地坐着,等待着法阵破灭的那一刻。
像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明知道笼门迟早要打开,可打开之后迎接它们的是天空还是屠刀,谁也不知道。
那天,郭育民因为惊恐过度,差点就死了。
他缩在母亲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呼吸越来越弱,眼睛一点一点地闭上。
沈芷柔拼命摇他、喊他,给他渡入法力,可他毫无反应,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沈芷柔抱着他冰凉的小身子,哭得几乎断了气。
可一天之后,郭育又活了回来。
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沈芷柔先是狂喜,紧接着又愣住了——孩子的眼神不对。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惊恐,也不是失而复得的庆幸,而是一种……空洞。
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神采。
但不管怎么说,活着就好。
沈芷柔抹干眼泪,把郭育搂在怀里,心想:只要活着,什么都好。
可活着又有什么用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郭育才不会放过她们母子的。
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郭育才要当郭家的族长,要名正言顺,就必须除掉一切可能威胁到他位子的人。
而她沈芷柔,是郭骁衡的正妻;她的幼子郭育民,是郭骁衡的嫡子。
只要她们母子还活着一天,郭育才的族长位子就坐不安稳。
就算郭育才现在不动手,将来也一定会找机会。
想到这里,沈芷柔的心又沉了下去。
她想起昨天的事。
风家那个长老——郎中天——在枫香阁的法阵外面,大声说过一句话。
他说得很大声,生怕她听不见似的:
“郭夫人,只要你肯自废修为,我可以保你们母子不死。”
沈芷柔当时就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郎中天想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傀儡。
郭育才需要名正言顺地坐上郭家族长的位子,而沈芷柔这个前任族长的正妻,如果肯低头、肯服软、肯自废修为表示臣服,那郭育才的位子就算是“合法继承”了。
到时候,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但沈芷柔当时咬着牙,没有答应。
她恨郭育才,恨白敬礼,恨风家这些人。
要她低头认输、自废修为,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是现在——
她迟疑了。
经过这两天,经历了幼子死而复生的变故,她的心像是被人拧了一把,软了下来。
不是她变了,是她不敢再赌了。
她可以不怕死,可她的孩子呢?
“小雉,娘真舍不得你呀。”
沈芷柔低下头,看着眼前眼神有些呆滞的幼子,心不在焉地喃喃自语。
小雉是他的乳名。
她的手放在郭育的头顶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摸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娘。”
郭育民忽然开口了。
沈芷柔一怔。
“只有他们立誓,也不是不能同意。”
“嗯……雉儿,你好了?”
沈芷柔瞪大了眼睛。
自从幼子活过来之后,就一直呆呆的,不说话,不看人,像个木头人似的。
她一度以为孩子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吓得整夜睡不着。
可现在,幼子不但说话了,而且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更让她意外的是,郭育民说的话。
“娘,我想好了。”
郭育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稳,
“只要我们好好活着,家主的位置,要不要都无所谓。”
沈芷柔愣住了。
她看着郭育民的眼睛——那眼神不再空洞了,甚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
像是一个大人,在用孩子的嘴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好像变了。
不是变坏了,而是……变得不一样了。
沈芷柔坐在那里,想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郭育民就安静地坐在她身边,不催她,不闹她,耐心地等着。
终于,她站了起来。
她走到阵法中枢那里,伸手——放开了法阵的防御。
法阵的光芒一点一点熄灭,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
枫香阁外,郎中天正等得有些着急。
他已经在这里攻击快两天了。
说实话,要是能得到郭骁衡妻子的认可,郭育才的家主位子才算真正稳固。
当然,得不到也无所谓——郭家已经拿下了,风家也不差一个女人的点头。
但能拿到,总比拿不到好。
最好的结果,还是能逼得对方服软。
正想着,旁边的魏长生忽然抬了抬手,示意手下停止攻击。
郎中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枫香阁的法阵,竟然关了。
那层淡淡的光幕像水泡一样破裂、消散,露出后面紧闭的院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沈芷柔牵着郭育的手,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像一个刚刚死了丈夫和长子的人。
“郭夫人这是想通了?”
郎中天笑了笑,语气不咸不淡。
沈芷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是郎长老吧!”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要我服下散功丹也可以,但要确保我们母子平安。”
“那是当然的,夫人不必担心。”
郎中天笑了笑,心想:
能服软就好。
但沈芷柔紧接着说了一句话,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需要一个承诺。”
沈芷柔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张泛着金光的符篆,
“所有人在这上面立誓。”
郎中天的眼神一暗。
他认出来了——那是一张誓言契约符篆。
这东西极其珍贵,市面上也是能买到的,不过买的人并不太多,实在是太贵了。
一旦在上面立了誓,就受到天道约束,谁要是违背誓言,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当场被殒命。
沈芷柔这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郎中天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
“需要风乘屹也立誓。”
沈芷柔又说。
“夫人不要得寸进尺。”
郎中天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
“我家族长日理万机,还会为了这点小事专程跑来给你立誓?让郭族长与你立誓即可。”
郎中天指的是郭育才郭族长。
“……不行。”
沈芷柔咬了咬牙,想了想说道:
“风乘屹不来也行,但你们都得立誓。”
郎中天和魏长生对视一眼,两人私下传音交谈了几句。
魏长生微微点头,表示可以接受。
郎中天转过头来,挤出一个笑容:
“可以。立誓文本分列——个人不参与加害夫人与小公子。当然,夫人也不得参与加害我等几人的任何行为。夫人觉得如何?”
“我……”
沈芷柔想再争一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把风乘屹喊过来,似乎有些不现实。
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与其说是争论,不如说是沈芷柔在做最后的努力——双方最终达成了约定。
互相约束,双方都不得参与加害对方的任何行为,违者天诛地灭。
郎中天和魏长生在誓言契约符篆上留下了自己的神识烙印,郭育才也在上面,当然,沈芷柔母子也不例外。
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这才闭上眼,在符篆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契约成。
郎中天松了口气,魏长生也松了口气。
终于,完全拿下郭家了。
郭育才也松了口气。
主母服了散功丹,修为尽废,就剩下一个小崽子,不过脱凡期的修为,连给他提鞋都不配,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沈芷柔也松了口气。
虽然散了功,但有了契约的约束,母子两人至少能平安地过完这一辈子。
契约上还约定了她们母子的生活条件,幼子的修行资源,郭育才不敢捣乱,除非完全不知道,否则,风家的两个长老也不会答应郭骁衡乱来。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一直呆呆站在沈芷柔身边的郭育民——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其实已经不是本人了。
真正的郭育民,那天就已经死了。
死在母亲的怀里,死在那场惊恐之中,再也没有醒过来。
而现在的“郭育民”,是一个跨越时空、附身在这具身体上的人。
他刚刚醒来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所以看起来呆呆的、愣愣的,像个木头人。
沈芷柔以为他是被吓傻了,其实他只是还没搞清楚自己是谁、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但现在,他想起来了——或者说,他正在慢慢想起来。
想起他醒来后不久,眼前就出现了一行小字。
那行小字悬浮在他的视野正中央,闪着淡淡的金光,像刻在空气里一样清晰:
天赋异禀:天道酬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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