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连理枝（十九）中秋

与前一只纸鹤失去联系后，沈绵又折了一只，给纸鹤注入灵力后，她取出璘华给的那支金笔，凝神片刻，下笔点睛。

过了会儿，她打开门，将那只纸鹤放飞出去。

三更过后，长安街上的行人便寥落下来，灯火也稀疏了些，不过热闹的地方还是热闹，不会因为天凉下来了就门庭冷落。

纸鹤悄无声息地穿行在一座座屋顶上，然后一点淡青色的光晕飞了过来。

当那点淡青色的光晕逐渐变成一团淡淡的青光，然后显露出一只青蝶的样子，纸鹤停了停，然后和青蝶一块往贺府飞去了。

沈绵认得这只青蝶，是皇甫瑾养的小蝴蝶。

难怪他之前说长安城里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敢情是喜欢大半夜的派小蝴蝶出来逛逛。

当纸鹤和青蝶飞进贺府后，纸鹤往贺弘的住处飞去，青蝶也跟着去了。

院子里已经没人了，屋里的灯火还亮着。

纸鹤飞到窗户那儿，透过窗纸看了看里面的人影，确认人没事后便飞走了，在院子里寻找着另一只纸鹤，飞了一圈也没找到，然后飞到了院外的那棵树上，停在了树梢的高处。

青蝶也栖在了枝上，纸鹤闭上眼睛不动了，青蝶也合上翅膀隐去了。

睡下没多久，沈绵听见了狗子的叫声，打开门出来时，钟吾已经出来了。

狗子站在台阶下，那双黑亮的狗眼盯着放在门口的礼盒。

又送礼物来了。

沈绵蹲下身，看这礼盒的分量就有些沉，比之前装点心的礼盒都大，有点纠结，要不要打开看看？

转念一想，前两次送的礼物都打开了，也不差这一回。

于是她解开礼盒上系成蝴蝶结的红绸，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竟然装着衣裙，这下就有点惶恐了。

之前送过来的簪子就让她有点发愁了，现在又送来衣裙，这送礼之人该不会有什么奇怪癖好吧！

这礼物还是不收为好。

但送礼的人是谁她都不知道，退都没地方退。

钟吾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了，回屋睡觉，狗子也回了墙角那儿趴着。

沈绵蹲在礼盒前，对着漂亮的衣裙发愁。

“唉~”她叹了口气，将礼盒合上，重新打上蝴蝶结，提回屋里和之前送的那根簪子放一块，日后一并退回去。

翌日清早，沈绵挎着篮子出门了。

昨天晚上她特意多带了些月饼回来，打算今日白天就开始卖。

大街上到处都是桂花的香气，也许知道今天便是中秋，长安城里的桂花都开得格外的好。

一串串金黄色的桂花宛若金色的蜜糖般挂在碧绿的枝叶间，花蕊上沾染着几分薄雾的湿润，散发出来的花香也格外清润，呼吸上一口，从唇齿到脾肺，到处都是沁人心脾的味道。

月饼也格外好卖，一听这月饼的寓意，团团圆圆，十分应景，来买的人都十分愿意掏银子，才出来不到半个钟头，沈绵带出来的月饼就售卖一空了，便又回去装月饼出来接着卖。

回杏仁坊时正好遇上了秦娘子，互道了些吉祥话，沈绵让秦娘子稍等，回去拿了四包月饼过来，一包是给秦娘子的，另外三包托秦娘子转交给邻居。

她之前听秦娘子说过，左边的宅子里共住了三户人家，都是清静人，在她住进来这些日子，也没听见隔壁院子里有个什么吵闹的动静。

倒是她这院子里又有狗子又有鸡，所幸相安无事，没有鸡犬不宁，夜晚也是安静的，不会影响邻里休息，只是白天到底还是有些叽喳声，送些月饼过去聊表心意，总归是没坏处的。

秦娘子也乐意帮这个忙，夸她脑子灵光，想出卖月饼这样的好点子，是做生意的好材料，祝她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与秦娘子分手后，沈绵便挎着篮子继续去卖月饼，回来的时候买了桂花和桂花糕，到家后从箱子里翻出两个花瓶，往瓶中装上些许清水，各插上一枝。

一枝放在自己屋里，一枝放在钟吾屋里，也来应一应中秋的景。

然后她将桂花糕和包好的月饼都装进篮子里，把篮子装得满满当当的，又出门了。

她先去寺里给一尘、普智师父和方丈送了月饼和桂花糕，然后再去司天台给端木雪这位师姐和九阜送节礼，再去宁王府给李舒送礼，皇甫瑾和崔晏的那份便托王府的人转交，还有一包月饼本来是要送给罗爷的，不过人今天没出摊，估计是休息一天，在家陪家人。

虽然这些送人的月饼都是她自己掏钱跟璘华买的，但算上友情价，卖月饼还是有赚头的~

等把该送的人都送过后，沈绵在路边找了个小摊歇了歇脚，喝了碗饮子，又休息了会儿后，便去采购晚上赏月用的果品。

提着篮子回来后，她又开始大扫除，把屋里屋外都打扫了一遍，然后去了厨房烧水，准备好好泡个澡。

烧好水后，她把水提到屋里，倒进浴桶里，再去井边打来凉水兑一兑，调到合适的温度，然后把香胰子澡巾衣服一一放好，最后把门窗关好。

一切准备就绪，准备泡澡。

她刚要解开衣带，就有人敲门。

当大门打开，皇甫瑾看见的是一张带着点怨念的小脸。

“有事吗？”沈绵挤出一个微笑，意思像是在说“你最好有事否则后果自负”。

“回礼。”皇甫瑾把手上提的果篮递过去，沈绵欣欣然地收下，那点怨念也消失了，他又往里面瞧了一眼，“连门都不让我进，莫非里面还藏人了？”

“我要泡澡，你要进去看吗？”沈绵理直气壮的问道。

听到泡澡两个字皇甫瑾也有点害臊了，脸上微添一丝薄红，便岔开话题道，“今晚陛下要设宴，我走不开，就不陪你赏月了。”

沈绵还没说什么，他就先走了。

“记得把门关好。”走了两步他挥挥手，又叮嘱了一句。

沈绵把门闩上，抱着果篮回了屋，刚把果篮放下，又有人来敲门了。

宁王府也派人来送回礼了，然后崔晏也派人来送了回礼。

等该收的回礼都收到了，水都有些凉了。

沈绵只能再去厨房烧了桶热水，等终于泡进浴桶里时，她整个人惬意得像条泡在水里的鱼，闭上眼睛静静享受这泡澡的惬意，不知不觉就趴在浴桶边打了个盹。

等睁开眼睛时，看到从窗户里透进来的夕阳的光芒，沈绵一激灵就清醒过来了，都这么晚了，差点就耽误了她今晚的计划。

待穿好衣服出来，她赶紧去打开门，今天她还特意嘱咐钟吾要早点回来，开门一看人果然被关在外面。

“你先去烧水洗个澡，等会儿就换上那套新衣裳。”

钟吾去厨房后，沈绵进屋收拾好东西，也去了厨房，给狗子煮了鸡蛋面，然后开始布置起来，将果品一一在盘中摆好，然后一一端出去放到院中的桌上，蜜饯点心也摆上，桂花糕和桂花酒这两样应景的酒食也必不可少，然后正中摆上一盘月饼。

她看了看，总觉得还缺点什么，又去屋里把那枝插瓶的桂花拿出来摆上，这赏月的准备工作便算是大功告成了。

她让狗子在边上守着，然后回屋去了。

今日她想梳个不一样的发型，上次鸧鴳给她梳的麻花辫倒是不错。

鸧鴳在他身边肯定待了很长时间，多多少少也是了解他的审美的。

沈绵心想。

而他的审美品位想必也是极好的。

梳这麻花辫准没错。

于是她在屋里编了半晌麻花辫，不得不承认看起来朴素的麻花辫编起来也是有难度的，要不是编得松松垮垮，要不是两边编得不对称。

等她编出令自己满意的麻花辫，打开门出来时，钟吾已经换上了新衣服，站在狗子旁边盯着桌上的吃的。

天色已经黑了，不过月亮还没升起来。

沈绵让钟吾先吃水果和点心，月饼要等到月亮出来时才吃。

狗子坐在地上，和两人一块等着月亮升起。

当那轮满月逐渐从屋顶上露出来，家家户户都围在庭院中赏月了。

赏月所备的果品糕饼大同小异，独有这月饼是往年没有的。

沈绵将月饼分给钟吾和狗子，清了清嗓子，道，“中秋赏月大会正式开始。”

……

点心铺里亮着灯火，而店里静悄悄的。

小白也不在柜台那儿打盹，只有璘华坐在接待客人的桌子那儿，独饮一杯月桂茶。

一道青光从帘后飞出，鸧鴳恭敬行礼，道，“大人不去赏月吗？”

“你去吧，不必在这儿候着。”他轻挥了一下手。

鸧鴳便告退了。

当她回到帘后，便有不少声音围过来。

“大人呢？”“大人不来跟我们一块赏月吗？”“大人是不是心情不好？”“大人是不是嫌我们太吵了，那我们安静点。”“大人要是不来，那我也不赏月了。”“我也不赏月了。”……

一种沮丧的氛围蔓延开来。

“不来就不来吧，这月亮又不会缺一块。”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放荡不羁，对璘华似乎也并不敬畏。

“不得对大人无礼。”这是鸧鴳清冷的声音。

那个声音哼笑了一下，又用一种极其轻浮放浪的语气道，“小鸧鴳，干嘛这么严肃，不如过来跟我乐一乐~”

鸧鴳没有再开口，应该是不再搭理对方了。

“你们几个小美人，把乐奏起来，你们几个小美人，把舞跳起来，你们这两个小美人，就过来陪我喝酒吧。”

“你别太过分了。”

鸧鴳已经生气了，而对方只是哼笑一声，这哼笑声也好似带着调戏的意味一样，而被点名的小美人都不敢拒绝对方。

这时又进来两道身影。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不知谁喊了一声“大人”，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大人”蜂拥过来，就像小迷妹小迷弟见到自己的偶像一般，空气里都充满了欢快因子。

沈绵跟着璘华进到帘后的一刹那，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

之前她进来时只看到那棵碧绿的月桂树，周围都是黑的，看不见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很宽阔。

而这次进来，展现在她面前是宛若仙境般的奇幻画面。

里面有仙山仙水，有仙鹤仙鸟，有仙花仙树，有仙亭仙阁，有香风缭绕，还有眼前这一大群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服饰装扮各有特点，女者娉婷婀娜，云鬓雾鬟，若轻云之蔽月，若流风之回雪，男者丰神俊朗，美若冠玉，有潘安宋玉之貌，芝兰玉树之姿，老者慈眉善目，神采奕奕，精神矍铄，见之可亲，少者活泼可爱，多以花叶装饰自己，有的头上戴着一顶小草帽，看起来愈发讨人喜欢。

而那棵月桂树也比平常长高了不少，碧绿的枝叶舒展开来，宛若一片碧绿的云朵，在月光的照耀下，整棵树都在流动着碧绿的光，美不胜收。

站在树底一眼望上去，仿佛能顺着树干攀登到月亮上去一般。

而除了这棵月桂树，另一棵仙树同样引人注目。

树上开满了花，每一根枝条都盛开着紫色的花朵，那紫色很是奇异，近看仿佛要流出来一般，远看又是淡淡的，似乎离得很远。

那一团团紫花间，卧着一位紫衣美人，而那紫衣比那紫花还要深，仿佛要把这世间所有的紫色都穿在身上。

离得远些的那几棵仙树也都开满了花，只看得见一团淡淡的粉，一团淡淡的黄，一团淡淡的红，再远些的就看不见了。

但即便不去看那位醉卧花间的紫衣美人，沈绵也知道面前的这一大群“人”并不是人，从那颜色各异的瞳孔颜色就能知道了。

那一双双颜色各异的眼睛看到她后，一种震惊从一张脸上传到另一张脸上，片刻间就传遍了。

沈绵多少也能理解这种震惊，在这里她才是最奇怪的那个吧。

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响了起来，都在猜测沈绵的身份，充满好奇。

“她是谁啊？”“是大人新收的小妖吗？”“她怎么能和大人站在一块？”“她好像是个凡人？”“凡人！”“是凡人吗！”……

凡人这个猜测一出来，另一种震惊又再次传播开来。

“大人，这边请。”鸧鴳一出声，那些窃窃私语立刻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恭敬地让开道，璘华带着沈绵往那棵月桂树下走去。

那里设着一张桌案，是璘华的专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