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未央宫中（上）

霍去病正整理好衣襟，准备随众臣一同退去，

方才在宴上传旨的黄门侍郎李福却轻步走近，身姿恭谨，躬身压低声音，语气恭敬而郑重：

“侯爷留步，陛下有旨，请您移驾宣室殿偏殿候见，陛下稍后便至。”

周遭尚未走远的几位大臣听见这话，脚步齐齐一顿，原本放松的神色瞬间变得微妙起来，目光在霍去病与李福之间来回流转，眼底闪过震惊、艳羡、敬畏与揣测。

丞相长史与御史中丞对视一眼，各自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思绪，脚下加快脚步，匆匆离去，生怕多停留片刻，便会卷入帝王与冠军侯的机密之中；

九卿中掌管宗庙礼仪的太常卿轻咳一声，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卫尉说了句“冬日天寒，早些回府歇息”，便不动声色地快步离开；

那几个方才还在向霍去病敬酒、满脸谄媚的郎官，此刻脸上堆满艳羡与敬畏，连忙躬身退得更远，连抬头首视霍去病的勇气都没有，只盼着这位侯爷能记起自己今日的恭顺。

冬至大宴刚罢，陛下单独留下冠军侯密谈，还指定了宣室殿这等处理核心军国大事的地方——

这其中的分量，满朝文武谁都听得出来，那是帝王独一份的信任与倚重，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殊荣。

霍去病神色不变，眉眼沉静，仿佛对周遭的目光与暗流全然不觉，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

“有劳李侍郎引路。”

一旁的霍光连忙上前，对着兄长微微躬身，身姿挺拔，声音轻而稳，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尽显沉稳：

“兄长，我在宫门外等候。”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了几分，淡淡吩咐道：

“不必久等，先回府，安心处置家事。有宫中传召，自会通知你。”

他知晓霍光心思缜密，却也不愿让弟弟在寒风中久候，更不想因自己的密谈，让弟弟陷入不必要的揣测之中。

“是。”

霍光躬身应下，目不斜视，面容平静无波，随着郎官队伍静静退去，半点多余神色都无，仿佛只是遵从兄长的吩咐，寻常退下而己。

只是转身时，他目光在兄长脸上停留片刻，仔仔细细打量着——

那张脸上气色红润，眼神清亮，眉宇间神采飞扬，与一个多月前刚从病榻上起身时的苍白虚弱、气息不稳，己是天壤之别。

霍光嘴角微微弯了弯，心中悬着的最后一丝担忧彻底放下，迈步出了殿门，融入暮色之中。

宫道之上，暮色渐浓，天边的金红渐渐褪去，染上了淡淡的黛色，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在冰冷的青石路上，驱散了几分冬日的寒意。

李福在前引路，步履轻缓，左右内侍皆退得远远，不敢靠近半步，一路寂静无声，只有靴底踩在青石上的轻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钟鼓声，在空旷的宫道间回荡。

霍去病缓步随行，目光平静扫过殿宇楼阁，指尖轻轻着腰间的玉绦，心绪却在悄然翻涌。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在夜色中行走于未央宫。

白日里巍峨肃穆、气势恢宏的宫殿，此刻被灯火勾勒出柔和轮廓，飞檐斗拱间悬挂的铜铃在晚风中轻轻作响，

叮叮咚咚，清脆悦耳，像是从两千年前传来的温柔问候，穿越了岁月的尘埃，落在他的耳畔。

他想起上辈子在西安读书时，曾无数次站在未央宫遗址前，看着那些残垣断壁、黄土残瓦，指尖抚过冰冷的砖石，

想象着两千年前西汉王朝的盛景，想象着汉武帝的雄才大略，想象着自己这具身体的主人，鲜衣怒马、横扫漠北的模样。

那时候导游拿着扩音喇叭，不厌其烦地讲解：

未央宫是汉高祖时期修建的，历经整个西汉二百余年，是大汉的政治中心，到如今只剩黄土一堆，唯有遗址诉说着昔日的辉煌。

他当时站在寒风中，望着满目荒凉，心里默默想，要是能亲眼看看完整的未央宫，亲眼看看大汉的盛世，就好了。

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不仅看到，还实实在在地走在其中，踩在两千年前的青石路上，感受着大汉的风，沐浴着大汉的灯火，成为了这个时代最耀眼的少年将军。

霍去病嘴角微微勾起，眼底闪过一丝释然与感慨。

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楚，前世的执念，今生竟以这样的方式圆满，还让他改写了霍去病英年早逝的宿命，拥有了守护家国、守护亲人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