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辞行

刘安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林昭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他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刘安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能不能等到他回来，谁也不知道。可老人执意要留下，要守着老师的墓，他不能强求。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林昭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可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不行。不能就这么走。

他转身，大步往回走。不是去追刘安，是回青田。他必须再去看看老师，再去说几句话。否则，他这一路，心都不会安。

往回走的路，似乎比来时更短。也许是心里着急，也许是路己经熟悉，他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就回到了南田山脚下。

站在山脚下，望着那条熟悉的上山路，林昭忽然有些近乡情怯。他离开才几天，可感觉己经过了很久。那些山，那些树，那些路，都还在。可老师，己经不在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弯弯曲曲，陡峭难行。可这一次，他走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他迫切地想要见到老师，迫切地想要再说几句话，迫切地想要完成这个最后的告别。

半个时辰后，他站在了老师墓前。

墓碑还是那块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上面刻着“明故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御史中丞兼弘文馆学士赠太师谥文成刘公讳基字伯温之墓”。落款是“大明洪武八年五月吉日，弟子林昭泣立”。

墓前的香炉里，还有三炷香在燃着，香烟袅袅，缓缓上升。那是刘安刚上的香。老人追他之前，一定先来给老爷上了香，磕了头。

林昭在墓前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老师，学生又回来了。”

他跪在那里，望着墓碑，久久不语。风从山间吹过，带着松涛的声响，像是老师在回应他。

过了很久，他才再次开口。

“老师，学生本来己经走了。可走到半路，学生心里不安。学生觉得，有些话，必须在离开之前跟您说清楚。所以学生又回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师，学生想跟您说几件事。”

“第一件，学生想告诉您，您留给学生的那些东西，学生都带上了。那封给徐贲大人的信，那叠手稿，那枚印章，那块玉佩。学生把它们放在怀里，贴着心口。学生每天都能感受到它们的分量，每天都能想起您的嘱托。”

“第二件，学生想告诉您，刘叔追上了学生。他把他攒了一辈子的银子都给了学生，还跟学生说了很多话。他说，您临终前嘱咐他，要多看着学生，多提醒学生，多帮学生。他说，您把学生当儿子一样疼，当儿子一样护。老师，学生谢谢您。学生这辈子，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第三件，学生想告诉您，学生想明白了。那天在金华城外的小山上，学生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自己是谁，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学生是郎中，是读书人，是您的弟子。学生要去应天，去做那些您想做却没做完的事。学生要做的事，就是记住那些百姓，记住那些具体的人，尽自己的本分，能帮一个是一个，能救一个是一个。无论将来做到什么位置，无论将来遇到什么困难，学生都不会忘记这一点。”

“第西件，也是最后一件——老师，学生想跟您说，学生舍不得您。”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老师，这半年来，学生每天都能见到您，每天都能听您说话，每天都能跟您学东西。学生己经习惯了有您在的日子。现在您不在了，学生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学生知道，人都有生老病死，您活了六十多年，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做的都做了，走的时候也安详，是喜丧。可学生还是舍不得。学生还想听您说话，还想跟您论学，还想陪您散步，还想看您望着晚霞时的笑容。”

“老师，您放心。学生虽然舍不得，可学生不会让这份舍不得变成负担。学生会带着这份舍不得，好好走，好好活，好好做那些您想做的事。因为学生知道，只有这样，才对得起您这份师恩，才对得起您这半年的教导，才对得起您临终前的托付。”

他跪在那里，泪流满面，可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坚定。

“老师，学生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您在天上，看着学生。学生一定不辜负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