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押着韩忠,在第三天的傍晚回到了昌黎。
队伍从官道上远远行来,尘土飞扬。城头上的守军最先看见,立刻吹响了号角。城门大开。
公孙琰和沮授一起站在城门口,等着。
赵云远远看见那两道身影,翻身下马,步行上前,单膝跪地:“公子,云幸不辱命。韩忠擒了。”
公孙琰弯腰扶起他:“子龙,起来说话。”
他上下打量了赵云一番——没有伤,只是瘦了些,黑了些。
“辛苦了。”
赵云摇头:“不辛苦。”
“军中伤亡如何?”
“有几个轻伤,但无一人伤亡。”
公孙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越过他,落在那辆关着韩忠的车上。
“韩忠呢?”
赵云侧身让开。两个骑兵押着韩忠走上前来。韩忠被绑着双手,低着头,头发散乱,甲胄上满是泥土和干涸的血迹。
公孙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带下去,先让他洗洗,换身衣裳。不要为难。”
韩忠抬起头,看了公孙琰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说话,被押了下去。
晌午过后,公孙琰坐在县衙里,沮授走进来。
“公子,韩忠安置好了。他吃了饭,换了衣裳。”
公孙琰点了点头:“先生,我想见见他。”
沮授看着他:“公子要劝降?”
公孙琰沉默了一会儿:“试试吧。”
韩忠被关在县衙后院的一间厢房里。门口有两个士卒把守,但屋里点着灯。
公孙琰推门进去。韩忠坐在榻边,没有绑缚,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抬起头,看见公孙琰,眼神警惕。
公孙琰在对面坐下。
“韩将军。”
韩忠没有回答。
公孙琰也不急,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口。
“韩将军,你在辽隧守了这么多年,辽东的百姓提起你,都说你是条汉子。”
韩忠冷笑了一声:“公孙琰,你要杀就杀,不用跟我绕弯子。”
公孙琰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想杀你。”
韩忠一怔。
“公孙度己经没了。你替他守了城,替他出了兵,你欠他的己经还了。”公孙琰说,“现在,我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这条命,是准备跟着公孙度一起埋土里,还是留着做点别的?”
韩忠盯着他看了很久。
“做点别的?做什么?投降你?”
公孙琰没有否认:“是。”
韩忠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公孙琰,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赵云——怎么会在半路上等着我?”
公孙琰没有说话。
韩忠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出兵回援,是临时决定的。半夜整军,天亮出发。他怎么可能正好在那里?除非——”
他抬起头,看着公孙琰,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除非你早就知道,我会回援。”
公孙琰没有否认。
韩忠的嘴唇微微发抖:“你早就知道襄平破了之后,我一定会回去救主公。你早就知道我不会缩在辽隧等死。你早就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
公孙琰平静地看着他:“是。我知道。”
韩忠沉默了。
屋里很安静,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韩忠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握了半辈子刀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茧。
“你知道我会回援,”他的声音很轻,“所以让赵云在半路上等着我。你知道我不会投降,所以你来劝我。你知道我不会被你劝动——”
他抬起头,看着公孙琰,眼眶红了。
“你什么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我韩忠这辈子,最怕的是什么?”
公孙琰没有回答。
韩忠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怕对不起主公。他提拔我,信任我,把辽隧交给我。他说我是他的心腹。我这条命,是他的。”
公孙琰沉默了一会儿。
“你己经对得起他了。”他说,“他称王的时候,你没有反对。他打仗的时候,你替他守城。襄平被围,你出兵回援。”
韩忠没有说话。
“你对得起公孙度。”公孙琰说,“但你对得起谁?辽隧的两千守军,跟着你回援,死了多少?剩下的,现在都成了俘虏。他们有没有家人?有没有爹娘等着他们回去?”
韩忠的手微微发抖。
“你死了,一了百了。他们呢?”公孙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韩忠心上,“你替公孙度尽忠,我不拦你。但你替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弟兄想一想——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韩忠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屋里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
“公孙琰,”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投降。”
“是。”
“我若说不呢?”
公孙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说不。”
韩忠猛地抬起头。
公孙琰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韩将军,我不会杀你。”他没有回头,“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想不通,就在昌黎住着。我不缺你一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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