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天子

“先生，给大家念念吧。”公孙琰将信递给沮授

“初平三年六月，李傕、郭汜攻入长安，王允被杀，吕布出逃。天子落入李郭之手，关中大乱。”

沮授的手微微一顿。

第二行更短，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刘虞起兵十万，攻幽州。主公己整军备战。”

堂中安静了一瞬。

“刘虞起兵了？”张郃皱眉，“十万大军，主公能顶得住吗？”

“刘虞善政不善战，手下也没有能打仗的将。”沮授说，“主公善战，这一仗，还是赢面大。”

“可十万大军，就算不善战，人也是实实在在的。”赵云开口，“主公那边才多少人？”

公孙琰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会赢，但父亲赢了之后才是真正的麻烦。

“长安乱了？”太史慈问，“李傕、郭汜是什么人？”

沮授说：“董卓旧部。当初王允杀董卓，不肯赦免西凉军，李傕郭汜在贾诩劝说下反攻长安。如今王允己死，吕布出逃，天子落在他们手里。”

“那朝廷岂不是……”张郃没有说下去。

“朝廷己经没有权威了。”沮授的声音很低，“从今往后，谁手里有兵，谁说了算。”

堂中沉默了片刻。

太史慈声音有些发涩：“天子受苦了。”

几个人都看向他。太史慈没有解释，只是低下头，他曾去洛阳千里送奏章，当时还是灵帝，不过也是十常侍把控朝政。

公孙琰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西边的方向。那里是幽州，是父亲的方向。那里也是长安的方向。

他没有回头。

“你们见过天子吗？”他忽然开口。

几人都愣了一下。众人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太史慈说：“慈当年去洛阳送奏章的时候，远远见过天子的仪仗。那时候还是先帝。”

“先帝什么样？”

太史慈想了想，摇了摇头：“没看清。隔着太远了，只看见车驾、旗幡，还有一大群宦官和甲士。天子的脸，根本看不见。”

“谁还见过？”

没有人说话。张郃摇头，赵云摇头，陈到摇头。

公孙琰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没见过。”他说。“那你们觉得，这千千万万的百姓，见过吗？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才有几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也带着远处街巷里隐隐约约的人声。

“我在昌黎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能看见一个老妇人在城门口摆摊，卖自己缝的布鞋。她不知道天子是谁，她只知道，如果那天没人买鞋，她就要饿肚子。还有一个孩子，叫知书。她娘在码头搬货，手上全是茧，把知书送到学堂来，说‘我不识字，但我不能让娃也不识字’。她娘不知道长安乱了还是洛阳乱了，她只知道，不能让娃再过她这样的日子。”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他们从不在乎天子是谁，他们只关心如何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堂中安静了片刻。

太史慈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沉：“公子说的，慈心里也有过。当年慈去洛阳送奏章，一路上看见的百姓，哪个不是这样？朝廷收了他们的粮，征了他们的夫，可朝廷什么时候管过他们死活？慈那时候就想——这朝廷，到底是为谁立的？”

张郃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碗。他在韩馥帐下的时候，管过粮草，见过百姓交不上租被鞭打的场面。他那时候告诉自己，那是朝廷的法度，不能改。可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不是不能改，是没人想改。

赵云握枪的手紧了几分。他没有说话，但他在公孙瓒帐下的时候，见过太多百姓被胡人劫掠后的惨状。朝廷的军队来了又走，百姓的房子烧了又盖，盖了又烧。他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到依然面无表情，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沮授一首没有说话。他看着公孙琰，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意外，不是欣慰，而是一种确认。像是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公子，”他缓缓开口，“授在冀州的时候，管过粮草，管过户籍，管过田赋。授见过百姓卖儿卖女交不上租，见过老人饿死在路边没人收尸。授那时候就想——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是皇帝的？是诸侯的？还是那些连饭都吃不上的人的？”

他站起来，走到公孙琰面前，郑重一揖。

“公子今日说的话，授等了很久。天下是百姓的天下——这话，授在冀州的时候就想过，但授不敢说。因为说了也没人信，没人听。可公子说了。公子不但说了，还在昌黎做了。办学堂，开医馆，收流民，晒新盐——这些事，授看在眼里。公子不是嘴上说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