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海疯了。
风把天与海的缝线一根根扯断,雷在墨浪里滚出千万口青铜巨钟齐鸣的巨响。百尺高的浪头不是浪,是这片活了的海探出的舌头,一遍遍舔舐着海面上那块漂浮的碎骨——
那艘曾载百人的倭船,如今只是碎骨。
武松的独臂,五根手指像铁钉,钉进主桅最后那截木桩。钉得太深,指甲翻翘,指尖的肉磨烂了,血渗出来就被咸浪冲走,又渗,又冲。木头上暗红的纹路像垂死者的符咒。
他仅剩的右眼在暴雨中眯缝。
雨水混着海水,从眉骨那道蜈蚣疤灌进去。蜇得疼。
疼好。
疼让他知道,自己还没被这片正进食的海消化完。
“林教头!抱紧——!”
吼声刚出口就被狂风撕碎。
三丈外,林冲整个人贴在那块唯一还算完整的舢板上。曾经执掌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一杆蛇矛挑遍京华的豹子头,此刻十指抠进木板裂缝,指甲劈裂,骨头发着呻吟。
浪把他一次次摁进漆黑水底,又一次次在他窒息前松开。
咳出来的是海水,是血,是三十六年颠沛流离的苦。
他没回应。
只是抠着。
用尽一个被命运反复碾轧的人最后那点气力。
这艘船——如果这堆漂浮碎木还能叫船的话——此刻只剩这块舢板还算完整。其余部分,三天前在舟山外海那场遭遇战中,碎了。
碎的不只是船。
还有三十六条人命。
三十六条从江南一路杀出血路的汉子。三天前,他们撞上巡检司三艘鹰船。箭矢如蝗,火矢烧亮夜空。
阮小二站在船头,吼着梁山泊旧日调子,舵盘打死,朝中间那艘鹰船撞去。
木头碎裂的声音——
比武松这辈子听过的所有雷声加起来,还要响。
然后就是海。
冰冷、无边、贪婪的海。
三十六个名字,三十六个故事——
此刻,只剩八个。
八个漂在这块随时会散架的舢板上。
八个曾能让小儿止啼的绰号:
行者武松。
豹子头林冲。
花和尚鲁智深。
立地太岁阮小二。
短命二郎阮小五。
活阎罗阮小七。
船火儿张横。
浪里白条张顺。
八个绰号加起来,能抵半部江湖史。
可现在,八个绰号抵不过一口淡水,抵不过一片干燥木板,抵不过这场永无尽头的暴风雨。
“二哥!看前面——!”
阮小七的破锣嗓子,竟刺穿了风雨。
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恐惧。
是……惊骇。
2
武松扭头。
独目瞳孔,骤缩成针尖。
那不是灯。
绝不会是。
灯不会那么大——大到像三座山从海底最深的渊薮升起,顶破万顷海水,把漆黑的天空都挤到一边。大到你看到它的第一眼,脑子是空白的,因为常识里没有能装下这东西的格子。
也不会那么绿——绿得像埋在地下千年、刚刚挖出的青铜器,长满铜锈。绿得像腐烂了不知多少年的磷火,在墨汁般浓稠的黑暗里幽幽燃烧。
那是眼睛。
三只眼睛。
呈“品”字形嵌在海天之间。每只都有整面船帆那么大,瞳孔深处不是黑色,是漩涡。缓慢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漩涡,正锁定这片海域,锁定这艘破船,锁定船上这八个将死未死的人。
海面,突然平静了。
不是风暴平息的那种平静。
是更可怕的、凝固般的死寂。
浪还在翻涌,但不再发出声音。雨还在倾盆,但砸在皮肤上像无数冰针,冷得刺骨,冷得血液要结冰。
然后——
海面开始隆起。
不是浪头的那种隆起。
是整片海,被什么东西从下方,缓缓顶起。
先是额骨,宽阔如海崖。
然后是眉弓,投下巨大阴影。
再是眼眶,深邃如峡谷。
三张脸。
从海里,缓缓浮现。
左侧那张,珠冠霞帔,面容慈悲。
是妈祖。
闽海万民出海必拜的娘娘。
可这张悲悯的脸上,右半张是浅淡的、神性的微笑,左半张——
在流泪。
不是清泪。
是血泪。
黏稠的、暗红的血,从眼角蜿蜒而下,在苍白如玉石的脸颊上画出狰狞沟壑。一滴,一滴,砸进海里。那片海水立刻晕开一团浑浊暗红。
中间那张,青面獠牙,口吐黑气。
是瘟神。
可祂手中握着的,不是象征瘟疫的布袋,而是一卷书。
书页在海风中狂乱翻飞。
偶尔露出几个字——
“梁山泊”。
“天罡地煞”。
“替天行道”。
书脊处,不断渗出脓血,滴进海里。那片海水立刻变成墨黑,散发腐烂气息。
右侧那张,龙首人身,闭目蹙眉。
是闽海龙王。
可祂的龙须间,缠着的不是珍珠珊瑚,是沉船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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