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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墓中乾坤

17467 字 · 约 43 分钟 · 古渊神域之诡武至尊

【上卷·天罗初张】

热浪有舌。

它舔舐眉骨,蜿蜒过山根,最终坠入眼眶。

咸涩如针,刺进瞳仁。刘致卿没有眨眼。

过多的、重复的刺痛,早已让这具身体学会了另一套语法:将知觉一层层卷起,沉入灵台深处。

痛还在,只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名为“麻木”的琉璃。

帝炎凝成的金红屏障,悬在头顶三尺。

焰光流转,将他笼在一片晃动的、濒死的辉煌里。

屏障外,墨赤色罡风如巨兽被惊扰的吐息,每隔一刻便准时碾过,撞得焰罩明灭不定,发出被扼住咽喉的、沉闷的破裂声。

两股力量在他身前三寸之地撕咬、消磨,每一次角力,灵元深处都传来钝器刮擦骨头的滞涩感。

然后罡风暂退,灼热的、近乎凝固的死寂重新合拢,静静等待下一次碾压。

身下,玄铜铸就的囚笼在永恒的热浪里,泛着幽冷的光。

笼身上,那些被无尽光阴磨砺出的细密纹路——属于“望月”的古老图腾与咒言——此刻正与周遭沸腾翻滚的岩浆凶气相互撕咬、侵蚀,偶尔溅起一星半点鬼火般的青紫灵光,转瞬便被更厚重、更贪婪的赤红吞没。

万千粗如儿臂的玄铁锁链,从上方无边黑暗中垂下,将铜笼固定在虚空。

锁链与铜环偶尔摩擦,那细微的金属哀鸣却传不过来,早被岩浆永无止息的、低沉的咆哮盖过。

唯有帝炎屏障在罡风最盛时,会震颤出一丝极细的、濒死蜂鸣般的尾音。

识海深处,那道横亘于道基之上的裂痕,似乎又宽了发丝般的一线。

鸿蒙初开般纯净的光,正从裂隙中无声漫出,温润地浸润着几近干涸的经脉。

那光温暖、纯粹,充满生命初诞的诱惑,几乎是在呼唤他沉入最深定的空明,去汲取,去修补,去忘却。

但他没有。

一缕比发丝更细、更凝练的神识,正从他眉心悄然渗出,贴着滚烫的笼身,寻着那些连铸造者都可能未曾留意的、最细微的缝隙,如盲者探路,艰难而固执地向外探去。

下方。

暗沉沉的、青铜色的光,从岩浆深渊的底部渗出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幽寂如古墓深处偶然苏醒的磷火。

那光在粘稠滚烫的赤金色熔流中缓缓游走,沿着垂入深渊的锁链无声攀缘,最终没入头顶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是阵纹。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覆盖了目力能及与不能及的每一寸残砖、每一道地缝、每一片阴影。

翻板机关蛰伏在浮土之下,淬毒铜刺藏在看似天然的孔穴之中,锁拿神魂的诡谲符文与绞杀灵魄的阴厉阵眼错落交织。

地底,灵脉被蛮横的力量强行改道,汹涌奔腾,为这遍布死角的庞大系统,无声充塞着毁灭的伟力。

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纪元的望月神墓,正在醒来。

不是生机复苏,而是某种更冰冷、更彻底的东西——一套为杀戮而生的、精密而古老的器具,正一寸一寸,缓慢而坚定地,最后一次检查自己万载未用的锋刃。

刘致卿的神识,如最谨慎的指尖,轻轻触碰着这套“死亡器具”的冰冷脉络。

他“感觉”到了它的脉搏。

缓慢,沉重,带着青铜特有的、毫无温度的冷硬触感。

每一下搏动,便有更多的、暗青色的光纹在砖石泥土的深处悄然亮起,更多的杀机在阴影中沉默就位。

然后,那些“气息”便撞了进来。

仙门道统的清正灵韵,像一块投入滚油的寒冰,瞬间激溅起无数浑浊的、充满敌意的涟漪;

魔道修士那混杂着血腥与癫狂的戾气紧随其后,如泼洒的污血,迅速蔓延晕染;

异族凶兽的蛮荒煞气横冲直撞,不加掩饰;

古渊遗族特有的、粘稠阴寒的力量则如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在一切光影交错处游走窥伺。

强的,弱的,正的,邪的,无数道迥异的气息在这密闭的乾坤中冲撞、纠缠、撕咬,将本就稀薄的空气,搅成一片令人窒息、充满暴戾的泥沼。

都来了。

刘致卿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瞳孔深处,一点暗金色的炎芒倏忽闪过,旋即沉入无边的沉寂。

诸天神魔,已入彀中。

【中卷·血饵成局】

跋青的战靴碾过一片残瓦。

瓦片碎裂的轻响,瞬间被他身后百余人整齐而沉重的步伐踏碎、淹没。

“第三十七处灵枢。落阵。”

声音不高,却带着经年征战磨砺出的、金属刮擦般的冷硬。

百余名问鼎宗仙君闻令,脚步齐齐一顿,雄浑灵元自足底轰然灌入下方地脉。

他们头顶,那面历经无数风霜的暗金色宗门战旗猎猎作响,“问鼎”二字笔画虽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残缺,但战旗展动时,那股沉淀的威压依旧震得周遭废墟簌簌落灰。

跋青手中那杆丈二青铜战矛斜指地面,矛尖一点寒芒吞吐不定。

他闭目凝神,神识顺着地脉灵流向下探去——汹涌澎湃,沛然莫御,奔流向宗门《破阵古诀》所载的方位,分毫无误。

就在他即将收回神识的刹那,身旁一名年轻弟子脚步猛地一滞,靴底与粗粝的地面刮擦出刺耳的锐响。

“长…长老,”弟子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地脉灵流…流向似乎有偏。与古诀所载,微有…不同。”

跋青眉头倏地蹙紧。

神识再次如大网撒下,更为仔细地抚过脚下地脉。

灵流奔腾依旧,澎湃沛然,方才那一丝极其微弱、近乎错觉的滞涩感,此刻已了无痕迹,仿佛只是湍急江河中,一个微不足道、转眼即逝的涡旋。

“噤声。”

跋青睁开眼,目光如淬冷的电,扫过那弟子瞬间苍白失血的脸。

手中战矛重重一顿,灵元毫不停歇地灌入下一处早已测算好的节点。

“宗门古法,历经万载先贤心血验证补遗,乃破阵之圭臬,岂容轻疑?专注前行,不得自乱阵脚。”

年轻弟子噤若寒蝉,深深低头。

百余名仙君心志再无杂念,灵元倾泻,愈发澎湃汹涌。

他们坚定地、一步一步踏过那些被古籍标记的节点,以为正遵循着先贤智慧的足迹,一步步拆解、剥离这上古大阵的凶险外壳。

却不知,脚下千丈深处,那些被他们以精纯灵元“激活”的阵纹节点,正如同沉睡巨兽缓缓睁开的、冰冷无情的眼睛,幽光在黑暗最深处隐隐闪动。

阵法并未被破解,只是在最精妙的伪装下假寐,在耐心等待——等待所有“钥匙”分毫不差地插入锁孔。

届时,整个东区将化为一座浑然天成、无处可逃的杀戮磨盘。

而他们,正列着整齐的队形,站在磨盘最核心、最致命的轴心。

跋青没有回头。

他深信宗门代代相传的无上典籍,深信自己数百载沙场与秘境中积累的阅历与判断。

人总是如此。

对自己深信不疑之事,看得最是真切,也最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风,蚀了万载。

白玉殿顶的飞檐翘角,早已被时光打磨得圆钝温润,在神墓内永恒混沌的天光下,泛着象牙般柔和微光。

五道身影,按五行方位,静静盘坐于殿顶最高处。

金灵神君周身萦绕着寸许厚的玄金罡气,指尖掐定的法诀稳如铸铜山岳,纹丝不动。

他掌金之极,凝天地精金为盾为刃,铜墙铁壁无坚不摧,是五人中最坚不可摧的壁垒。

木灵神君眼帘低垂,宽袖之中,青色灵光如活物藤蔓缠绕腕间,指尖偶有嫩芽抽生又转瞬枯萎。

他御木之本,掌生灵万物轮回,生生不息,哪怕只剩一缕残魂也能借草木重生。

水灵神君周身水汽氤氲,唇角噙着一丝冰凉的弧度,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远处废墟间时隐时现的厮杀灵光与爆鸣。

她掌水之韵,化生命之泉为浩瀚江海,既能滋养万物,亦能掀起灭世洪涛。

火灵神君周身跳动着赤色火星,双目圆睁,瞳孔里清晰倒映着远方跳跃的战火与绚烂而致命的灵爆。

他为万火之主,掌焚天灭地之灵炎,所过之处,生灵俱灭,只余焦土。

土灵神君则一直低着头,厚重的土黄色灵光将他与身下殿宇连为一体,目光死死锁在白玉砖石上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天然裂缝。

他掌土之厚,包罗万象,能凝大地为坚盾,亦能引地脉为杀阵,是五人中感知最敏锐、防御最厚重者。

“问鼎宗已深入东区腹地。”

金灵神君开口,声音清脆冰冷,如金石相叩,不染情绪,“照此速度,不出三个时辰,必触及阵眼主脉。”

水灵神君轻轻一笑,那笑声也如溪流划过卵石,清泠悦耳,却透不出丝毫温度:

“届时,那位不死铜帝定然坐不住了。两虎相争,纵不两败俱伤,也必耗损颇巨。正是我辈出手的时机。”

火灵神君嗤笑一声,周身火星随之跳了跳:

“问鼎宗那些迂腐之辈,竟还捧着万载前的陈旧古法当圭臬。时移世易,沧海桑田,这墓中阵法历经那位铜帝经营,怕是早被改得面目全非,成了专为他们而设的葬地。”

土灵神君对同伴的交谈恍若未闻,依旧死死盯着那道砖缝。

缝隙里,似乎有光。

极淡,一闪而过,是那种沉淀了万载的、幽暗的青铜色泽。

他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嘴唇微张,几乎要脱口示警——

光消失了。

殿顶之下,那些如同活物经络般在砖石土木深处蔓延的暗铜色阵纹,悄无声息地敛去了所有微光,重新沉入亘古的黑暗与死寂,仿佛方才那一刹那的异动,从未发生。

土灵神君的神识如狂风骤雨,疯狂扫过身下每一寸殿瓦、每一道缝隙。

没有。什么都没有。

地脉灵流平稳如千年深潭,天地灵气弥漫如常,周遭一切静谧得可怕。

仿佛刚才那一闪而逝的青铜幽光,真的只是他因长久紧绷而生的神魂错觉。

“土灵?”

水灵神君敏锐地瞥向他,眼中带着一丝探究。

“……无事。”

土灵神君缓缓收回几乎要裂开的视线,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许是地脉灵流偶然扰动,看岔了。”

五人不再言语,指诀同时变换。

刹那间,金之锐、木之生、水之柔、火之烈、土之厚,五色璀璨灵光自他们身上冲天而起,于殿顶上方交织成一道横贯天际的绚丽虹桥,沛然灵压缓缓弥漫。

然而,他们丝毫未曾察觉,就在他们身下的殿瓦深处,那幽冷如墓的青铜光泽,正顺着他们散发出的、独一无二的五行本源灵韵,如最狡猾耐心的寄生藤蔓,无声无息,缠绕而上,将他们的气机、方位、乃至灵韵流转的节奏,一一清晰标记、彻底锁死。

他们仍在等待。

等待着问鼎宗与不死铜帝的猛烈交锋,等待着双方两败俱伤的最佳时机,等待着坐收那渔翁之利。

浓郁的、化不开的腥甜气,几乎成了有形的实质,如褴褛的裹尸布,缠绕在每一个嗜血宗门人的周身。

他们像一群被血腥彻底点燃的鬣狗,赤红着眼,嘶吼着,彼此推挤着,涌入神墓更深处。

不结阵,不辨向,不顾前后,眼中只剩下对灵机宝光的疯狂渴求。

怒吼、凄嚎、兵刃撕裂血肉的闷响、护体灵光炸裂的轰鸣……各种声音癫狂地混作一团,震得残垣断壁上积了万载的灰尘簌簌落下。

一个瘦高如竹竿的修士,最先冲进一片偏殿废墟。

半截断剑斜插在碎砖与枯骨中,虽灵气黯淡近无,但剑身残留的纹路却昭示着不凡。

他喉中发出嗬嗬怪响,合身飞扑上去,五指成爪,指甲漆黑,狠狠抓向那剑柄——

斜刺里,一道黑影带着更浓烈、更疯狂的血腥气,狠狠撞在他的肋下!

是同门。

没有言语,没有试探。

两人瞬间滚倒在冰冷的碎砖与尘土中,像最原始的野兽般撕咬在一起。

护体魔焰相互侵蚀、碰撞、炸裂,将断壁残垣映得一片恍惚的猩红。

那截断剑在癫狂的撕扯中几度易手,最终被那先到的瘦高修士,用几乎被拧断的胳膊,死死攥在只剩白骨嶙峋的掌中。

他摇摇晃晃,以剑拄地站起身,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正汩汩外涌着温热,左臂软软垂落,断裂的骨茬刺破皮肤,暴露在弥漫血腥的空气里。

血,顺着他颤抖的手臂滴落在残剑上,被剑身那微弱到极点的残留灵光灼烧,发出“滋滋”轻响,腾起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淡红血雾。

剑,是他的了。

他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甚至没低头看一眼脚边那奄奄一息、仍在抽搐的同门。

紧紧握着那截断剑,当作无上珍宝,他踉跄着,头也不回地冲向更深的、仿佛蕴藏无尽宝藏的黑暗。

脚下,黯淡的青铜阵纹在他踏过的瞬间,微微一亮。

他走过的路径,砖石、土块、乃至光线,都开始悄无声息地移位、合并、扭曲。

来路,已在他身后悄然消失,被封死。

他冲得越快,陷得越深,离那扇众人涌入的“生门”,已遥不可及。

但他不知道。

他只知残剑在手,前方还有更多、更耀眼的“机缘”在黑暗深处召唤。

狂喜如毒火,烧尽了他最后一丝理智,让他忘了回头,也看不见脚下无声铺展开的、直通幽冥的死亡之路。

一根不知何时倾倒的巨型盘龙石柱后,阴影浓稠得化不开,仿佛自有生命。

两粒米粒大小、猩红刺目的光点,在绝对的黑暗中缓缓平移。

那是高阶魔灵的竖瞳。

它由精纯怨煞与阴秽雾气凝结的身躯,几乎与这片万载死寂的黑暗融为一体,唯有偶尔因嗜血渴望而本能咧开“嘴”时,森白如骨刃的獠牙会闪过一霎微光。

它已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此,盯了前方那个落单散修很久。

那散修正背对着它,心神彻底被贪欲占据,徒手在瓦砾与碎骨堆里疯狂刨挖,十指早已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痛。

魔灵极有耐心。

等待,是刻在它狩猎本能最深处的准则。

等猎物灵元因狂躁的挖掘而亏空,等猎物因获得“宝物”而心神激荡松懈,等那绝杀、吞噬、攫取魂魄精华的一瞬。

散修的动作猛地一顿,随即更加疯狂。

他挖到了什么!是一块巴掌大小、残缺却温润的玉璧。

他颤抖着,如同捧起世间最珍贵的圣物,将其从污秽中捧起。

混浊的眼球里,爆发出骇人、癫狂的亮光,干裂染血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扭曲扯动——

就是现在!

魔灵动了。

静默的雾气之躯瞬间暴起,凝成一张獠牙毕露、择人而噬的狰狞巨口,带着阴风与厉啸,直噬散修毫无防备的后颈要害!

然后,它凝固在半空。

离那散修滚烫的皮肤,只差三寸。

不是被什么护身法宝或突然爆发的灵元阻挡。

而是从它雾气身躯的最深处、最本源的核心,一股冰冷、蛮横、无法理解更无法抗拒的力量,骤然攥紧了它存在的每一缕“意识”!

魔灵骇然“低头”(如果它有头的话),只见自己接触地面的、雾气凝结的“脚踝”处,那些原本黯淡无光、与古老青铜地砖花纹浑然一体的诡异纹路,此刻正幽幽亮起暗沉如淤血的光泽!

那光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藤蔓,顺着它的雾气“躯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上蔓延、缠绕!

这阵纹,竟完美隐匿于神墓本身万载沉淀的青铜死气之中,直至发动的前一瞬,才对着落入陷阱的猎物,露出它冰冷致命的獠牙。

它想挣扎,想发出撕裂魂魄的尖啸,想瞬间散开雾气之躯逃逸。

但那些暗沉光纹已如最坚韧的天罗地网,锁死了它每一缕雾气的本源核心。

它“感觉”到自己正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一点点拖向地面,拖进那冰冷坚硬的青铜砖石之下,如同陷入无法挣脱的流沙。

一点,一点,无声无息。

雾气被青铜阵纹吞噬、分解时,发出细微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般的“嘶嘶”轻响,那是它存在于此世最后的、无人听闻的哀鸣。

前方,那散修对身后咫尺之遥发生的、关乎另一存在彻底湮灭的恐怖一幕,毫无所觉。

他将那残破玉璧死死按在怀中,满脸扭曲的狂喜,看也不看四周,深一脚浅一脚,踉跄着奔向废墟更深处,奔向下一处散发着微光的、诱人的“机缘”。

地面在震颤。

不是法术对轰的轰鸣,而是纯粹重量与蛮横暴力践踏引发的、沉闷如巨鼓的隆隆声响。

血魔一族涌入这片区域时,如同一堵移动的、暗红色的肌肉与鳞甲组成的活体墙壁。

它们有着大致类人的粗壮躯体,却覆盖着厚重如重铠的暗红鳞甲,关节处骨刺狰狞,獠牙外翻如弯刀,利爪如钩,每一步沉重踏下,都在古老坚硬的地砖上留下蛛网般的裂痕。

它们比狡诈隐忍的魔灵更直接,不懂蛰伏,不知恐惧,只遵循最原始的毁灭与吞噬欲望。

为首的血魔骤然停下冲锋的脚步,丑陋的头颅抬起,鼻孔如风箱般猛烈翕张。

它嗅到了!前方传来浓郁的新鲜血肉香气与精纯灵气的甜美味道!

一声足以震裂耳膜的狂暴嘶吼从它黑洞般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它不再直立,四肢着地,粗壮如柱的肢体爆发出恐怖力量,如同一辆彻底失控、燃烧着毁灭火焰的青铜战车,轰然撞开拦路的一切残垣断壁,碾碎地面的砖石,带着身后一群同样被血腥刺激得双眼赤红的同类,化作一道暗红洪流,狂猛冲去!

它冲过一道早已垮塌一半、仅剩框架的巨型石门——

然后,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刹在原地!

不是它想停,是不得不停。

石门之后,看似平坦的地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只有指尖粗细的幽暗孔洞。

此刻,孔洞中,一根根幽蓝色、闪烁着不祥淬毒光泽的青铜尖刺,正缓缓探出头来,无声地指向天空。

一头冲得太猛、收势不及的血魔,已嚎叫着扑倒在尖刺丛中!

数根特制的青铜尖刺,竟以刁钻角度,穿透了它厚重鳞甲相对薄弱的连接处,深深扎入血肉,将它如标本般钉在地上!

它还未立刻死去,顽强的生命力让它仍在疯狂挣扎,暗红色浓稠如岩浆的血液从伤口喷涌渗出,滴落在幽蓝尖刺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腾起带着腥臭的淡淡红烟。

领头的血魔低吼一声,充满残暴的猩红眼珠转动,显露出与外表不符的狡诈。

它谨慎地向侧面踏出一步,宽阔的脚掌避开那片致命的刺丛,选择了看似坚实平坦的旁路。

它很聪明,懂得避开眼前显而易见的死亡陷阱。

但它不知道,当它那沉重的脚掌,踏在它自以为“安全”的落脚点上,重量彻底压实的那个瞬间——

头顶上方,一块看似与周围穹顶岩石毫无二致、覆盖着万载尘灰的巨石,内部机关发出一声轻微到极致的、机括咬合的“咔哒”轻响。

一道阴影缝隙,无声无息地裂开。

一尊遍布斑驳绿锈、却结构森然精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型青铜弩机,自裂缝中悄然显露。

弩机之上,九根刻满古老“破甲”、“碎魂”、“裂罡”神纹的青铜弩箭,箭镞幽暗,已在这黑暗中蓄力、等待了万载光阴。

机括,轻震。

“咻——!”

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破空锐响连成一片!

九点追魂索命的寒星,呈完美的死亡扇形,无声罩下!

速度快到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

血魔首领听到那几乎微不可闻的破风声时,一切,都已太晚。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闷响,密集如雨打芭蕉!

九根弩箭,如同长了眼睛,精准无比地没入它后颈鳞甲缝隙、脊椎骨节连接处、腰腹侧方甲片薄弱点……

它那足以硬抗寻常法宝轰击的坚固鳞甲,在这专为屠戮上古凶族而打造、蓄力万载的破甲神箭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鳞甲崩裂的脆响,被箭镞撕裂血肉、搅碎内脏的沉闷声响彻底掩盖。

它那庞大的、小山般的身躯剧烈一颤,猩红瞳孔中的狂暴瞬间凝固,化为一片空洞的死灰。

随后,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砸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巨响,激起漫天尘土。

暗红近黑的血,如同小小的喷泉,从数个狰狞伤口中汩汩涌出,迅速在身下洇开一大片湿润的深色,渗入地砖每道缝隙,被下方早已“饥渴”万载的阵纹,悄然无声地吞噬、汲取。

倒下的地方,距离另一侧那群正在为几片法宝残骸而厮杀得你死我活、怒吼连连的散修,不足百步。

百步外,灵光乱闪,血肉横飞,人人眼中只有对手和“宝物”,厮杀正酣。

无人回头,看这黑暗角落一眼。

“哈……哈哈哈哈!找到了!是我的!终于——”

一个头发如枯草般花白、道袍褴褛如乞丐的老散修,扑跪在一堆碎瓦与残骨前。

他双手如同铁箍,颤抖着扒开浮土、碎石和不知名的腐朽碎片。

指甲早已翻裂脱落,十指前端血肉模糊,与污泥、骨渣混在一起,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碎瓦之下,一枚泛着温润青莹光泽的残缺玉简,露出一小角。

玉简上,那些扭曲如虫蛇、古老晦涩的神纹,让他枯竭的心脏如擂鼓般狂跳起来,血液轰然冲上头顶。

他伸出那双枯瘦如鬼爪、沾满污血泥土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和全部的渴望,抓向那枚玉简——

眉心,一凉。

一点青色幽光,快得超越了思维、超越了视线、甚至超越了生死之间那永恒的间隔,自他面前砖石一道毫不起眼、与周围别无二致的细微裂缝中,骤然射出!

“噗。”

轻响。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

青光洞穿了他的额头,又从后脑带着一蓬红白混杂的温热之物穿出,消失在另一侧的黑暗里。

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痛,也没来得及将脸上那混合了极致贪婪、狂喜与扭曲渴望的神情,转换成任何一种别的模样。

伸出的、距离玉简仅剩最后三寸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无力垂下。

三寸。便是仙凡之隔,生死之遥。

那点青光——一枚细如牛毛、淬着剧毒的青铜小剑——倏地缩回砖缝,如同从未出现。

顺带,一股无形吸力卷过,那枚引发血案的玉简,也一同消失在缝隙深处,仿佛被这古墓本身吞咽了下去。

老者的尸体向前扑倒,脸砸在冰冷的碎砖上,依旧保持着向前索取的狰狞姿势。

瞪大到极限的浑浊眼睛里,那骇人的、燃烧生命最后火焰的狂热光芒,还未曾来得及熄灭。

尸骸,一具具堆积。

温热的、粘稠的、颜色各异的血,渐渐浸湿了砖缝,在废墟低洼处汇聚成小小的、暗红色的水洼。

空气里,浓重得化不开的铁锈味与内脏破裂后的腥臊气,混合着尘埃,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特有的甜腻气息。

所有人,都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拼命向前,向着更幽深、更黑暗的废墟深处,向着想象中堆积如山的宝藏、直通大道的秘典。

无人回头,无人停步,甚至无人稍稍低头,看一眼脚下那些渐渐冰冷、正被身下砖石“消化”的同伴——

他们的鲜血被汲取,残存的微弱灵元被抽走,未及消散、充满不甘与恐惧的神魂,被更诡谲的力量禁锢、拉扯,沉入永暗。

他们嘶吼着,红着眼,以为自己是闯入了失落秘藏、即将一夜登天的幸运猎手。

却不知,自踏过那道半开的东门起,自己便已成他人精心烹调、自动送上门来的血食饵料,瓮中之鳖,砧上待宰鱼肉。

【下卷·铜尊军令】

刘致卿那缕神识并未收回,反而在极致的压力下,愈发凝练纯粹,如一根无限延伸、探寻真理的透明丝线,向着这片诡异“天地”的边界,谨慎而坚定地探去。

当神识终于触碰到那层无形无质、却坚韧到极致的壁垒时,整个识海,为之轰然一震!

他“看”清了——壁垒之外,并非预想中的厚重岩层、无尽泥土,或大地深处应有的任何实体。

那里,是一片绝对的、虚无的、混沌翻涌的黑暗。

是狂暴的空间乱流,是危险的时空裂隙,是这方天地之外,那冰冷浩瀚的“域外”虚空!

原来,这所谓的“望月神墓”,从来不是在山腹或地底开凿修筑的陵寝。

它本身,便是一方被上古无上伟力,从广袤大世界中硬生生切割、剥离出来,再以逆天神通稳固、塑造,独自存在的“小乾坤”!

一座悬浮于虚空乱流中的、永恒的坟。

他神识顺着壁垒“向上”望去。

没有岩顶,只有无边无际、缓缓流转涌动、仿佛自有生命的混沌云霭,灰白与玄青二色交织变幻,深邃莫名。

在那厚重云霭的最深处,有无数点点星辰般的光辉,在沉浮,在明灭,排列成陌生而古老的星图——

那并非真实星辰,而是上古大能,以偷天换日之手段,从九天星域硬生生截取、炼化后的星辰碎片与星核本源,封印于此,充作这方小乾坤的“天穹”,散发着苍凉、古老、浩瀚的星辉道韵。

神识向四方“扫”过。

断壁残垣,尸骸废墟,并非此间全部。

极遥远之地,有山脉连绵起伏的磅礴轮廓,虽被强大的封印之力笼罩,显得朦胧模糊,但那巍峨接天的气象,山体上若隐若现、闪烁微光的巨型古老神纹,以及万载风霜不凋、幽幽生光的灵苔,无不述说着其不凡根脚。

更遥远处,似有地下灵眼汇聚,形成一道蜿蜒如玉带的莹白长河,河水并非凡水,灵气浓郁得化为实质雾霭,在河面流淌、升腾。

河畔,影影绰绰,可见一些早已在外界绝迹、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上古灵植异种,枝干虬结如苍龙搏空,虽无花无叶,却通体流转着生生不息、造化自然的玄妙道韵。

那些坍塌倾颓的巨殿高阁,即便只剩残垣断壁,其遗存的白玉蟠龙基座、断裂的青铜翔凤梁柱、残存于巨石上的神魔征战浮雕与无法辨识的古老神纹……

无一不在冰冷地诉说着,此地昔日主人的无上威严、荣光与那场导致一切终结的惨烈神战。

而在这一切的最中心,那片被最浓郁、最厚重混沌雾气彻底笼罩、神识稍一触及便感到针扎般刺痛的区域,一股令他神魂都为之战栗、几欲跪伏的浩瀚威压,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隐隐传来。

——那是神墓绝对的核心,望月神主永恒沉眠的安息主殿。

这哪里是什么坟墓?

这分明是一位上古神主,为自己,也为某个时代,亲手开辟、埋葬的永恒沉眠之地,是一座辉煌的、绝望的、流放着时光的棺椁。

此方遗世独立的小乾坤,设有四门,镇守四方。

东、南、西、北,各据一方,规矩森严。

几乎所有的闯入者,历代以来,皆自东门而入。

这是用无数前代修士的性命、神魂与绝望,反复验证、代代口耳相传、最终刻入骨髓的“铁律”——

望月神墓,四门之中,唯东门残存阵法最稀疏,显露杀机最浅淡,乃是唯一可能存在一线“生路”的入口。

这条以无穷鲜血书就的经验,被历代“仙武大会”那极少数的幸存者,以恐怖记忆的方式传承下来,早已深深烙印在后来者的神魂深处,无人敢逆,无人愿疑。

东门,那两扇高达百丈、略显残破的青铜巨门,甚至常年呈现一种“半开”的诡异状态,门楣上灵纹黯淡近乎熄灭,门内吹出阴冷而“平静”的风,仿佛一位沉默的巨人,在发出无声而致命的邀请。

刘致卿的神识,顺着东门附近那些看似零落残缺的阵纹“气脉”,向下、向深处,细细探寻。

心中的寒意,却随之一点点积聚,最终凝为冰峰。

表面稀疏、断续的阵纹之下,是盘根错节、密集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神魂刺痛的阵纹主脉网络!

它们如同冰山,露出水面的、诱人靠近的一角,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假象。

那些被历代幸存者用命探出的“安全路径”、“残缺阵法节点”,根本就是精心布置、不断“维护”的致命诱饵!

是那位不死铜帝,用了不知多少岁月与心力,刻意营造、维持出的“生门”假象!

他削弱东门一切显性的、容易感知的杀机,将深层恐怖阵纹完美隐匿于青铜死气与地脉噪音之中,就是为了将所有“聪明”的猎物,从这唯一看似“安全”的入口,源源不断地引入。

引入他早已布好、经营万载、最为严密高效的屠宰场。

让那张笼罩乾坤的“天罗地网”,收得更紧,杀得更从容,效率更高。

南门与西门,则与东门截然不同。

残阵密布,杀机冲天,灵机紊乱暴动如同煮沸的铜汁,稍有灵觉者便能感知到那冲面而来的死亡气息,触之即死,绝无侥幸。

那是真正的、无需伪装的绝地死门。

因为贪婪而又惜命的闯入者们,自会根据“经验”和恐惧,本能地避开。

而神墓北门……

自这方小乾坤被开辟、存在之日起,或许,就未曾有过任何“活物”,真正踏足其门槛之内。

非是路绝。而是“不敢”,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能”。

那是一扇高达万丈、顶天立地的青铜巨门,门身之上,刻满了令人望之一眼便神魂如遭针砭、道基都为之摇曳的“幽冥镇神纹”。

即便相隔千里之遥,即便有重重废墟、山峦、封印之力阻隔,那股源自北门方向的威压,依旧清晰可辨,如同悬在每一个生灵神魂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那是与不死铜帝同级、却性质迥异的气息!

铜帝掌“死物”之极——青铜、阵法、机关、不朽的秩序。

而镇守北门的“古劫幽王”,所御的乃是“活狱”之巅——门后并非单纯的机关阵法,而是由神墓中最凶险的远古妖兽、最诡谲的护陵凶灵,以及万载凶煞滋养出的、近乎拥有生命的恐怖生态共同构成的绝地。那是青铜秩序的另一面,是混沌的、亵渎生灵的“凶域”。

北门乃神墓与虚空乱流的唯一接驳点,是封印最薄弱也最关键的门户,故而神主将最恐怖的镇守力量尽布于此。与其说那是一位强者在镇守,不如说,整个北域本身就是一个为了镇压某些不可言说的“禁忌”而存在的、活着的“囚笼”与“消化场”。

历代闯入者,宁可绕行千里死战,也绝不敢靠近北门百里。

曾有三位同登神王境的大能,自恃无敌,联手硬闯。

刚踏入百里禁区,并未见到镇守者,却如同坠入噩梦——周遭环境“活”了过来,妖兽、凶灵、乃至阴影与空气都化作致命的猎手,配合着层层激活的幽冥镇神大阵,从规则与实体双重层面进行绞杀。

最终一人当场道消,一人神魂被污染同化,沦为只知向北门爬行的活尸,仅剩一人燃烧本源神血,才侥幸逃出,却也道基尽毁,余生被梦魇缠绕。

自此,北门是“活地狱”的传说,再无修士敢疑。

刘致卿的神识,在凝聚了全部谨慎、收敛了一切气息的情况下,如同最轻的羽毛,微微触及北门方向千里之外的、威压的“边缘”。

刹那!

神魂如遭无形混沌重锤猛击!

一种冰冷、漠然、高高在上、如同俯瞰尘埃蝼蚁般的“注视”,自那万丈青铜巨门之后的无尽黑暗中,缓缓“扫”来。

没有情绪,没有杀意,甚至没有“看”这个动作本身应有的“焦点”。

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存在”与“威严”,仿佛悠悠岁月本身,偶然投来的一瞥。

“唔!”

刘致卿闷哼一声,脸色骤然惨白如纸,识海翻腾如沸!

探出的那缕神识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在接触到那“注视”的瞬间,崩碎成最细微的灵光,湮灭无踪。

他猛地切断所有对外感知,闭目凝神,疯狂运转帝炎本源,温养受创震荡的神魂,额角冷汗如雨,涔涔而下,许久,才勉强平复了那深入魂髓、令人几欲崩溃的悸动与刺痛。

镇守北门者,是为“古劫幽王”。

来历不可考,真容不可见。

是生?是死?是灵体?是神躯?是望月神主麾下旧部?还是这方小乾坤封印本身诞生的“意志”?

皆无人知晓,亦无人敢探寻。

世间只流传着一个确凿的事实:他一直都在。

从古渊纪元那场席卷天地的神魔混战之初,直至如今,无数星辰明灭,这位无上存在便一直立于北门之后,未曾离开,未曾沉睡。

只知他的存在本身,便是这神墓北侧,最不可逾越的绝对屏障。

任你诸天神魔何等嚣狂,在此门之前,亦需俯首。

刘致卿不再试图探查北门分毫。

他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恐惧,强行压下,收敛所有激荡的心神,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回自身——

这玄铜天笼,岩浆深渊,唯一的真实囚牢。

身下,岩浆依旧翻涌咆哮,热浪灼人肺腑。

帝炎屏障明灭不定,艰难抵御着永无止息的罡风与凶戾之气的消磨。

但此刻,他心中那片自被困以来便笼罩不散的沉重迷雾,却悄然散开了一丝缝隙。

一缕冰冷的、清晰的光,照了进来。

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不死铜帝那令人费解的意图。

这位不死的青铜帝王,耗费如此心力,布下天罗地网将他困于此地,却未在擒获他的第一时间取其性命、炼其魂魄,绝非仁慈,亦非疏漏。

不杀,是因为他刘致卿身上,有对方需要的东西。

有无法被轻易替代、甚至可能是独一无二的“价值”。

无论是他道基中那奇异的、不断裂变重生的“道种”,还是帝炎之力对万载凶戾阴邪之气本源的克制,抑或是他灵体在历经千寻天域绝世神墓后,与此地气息产生的那一丝诡异“契合”……

总之,在这位铜帝庞大的、跨越纪元的谋划中,刘致卿是一个特殊的“部件”,一份关键的“祭品”,或者……一柄“钥匙”。

在这份“价值”被彻底榨取、利用完毕之前,他便是“安全”的。

只要不死,便有转机。

有一线于绝境中挣扎、窥见破绽的微光。

神墓最核心、最幽深之处,玄铜铸就的恢弘殿宇,如沉默的巨兽,寂静矗立。

殿高千丈,通体由幽暗如夜、沉淀了万载死寂的“万年镇魂玄铜”浇铸而成,铜身上满是上古神魔征战留下的恐怖创痕与如今已无人能解的神秘古朴神纹。

殿内无窗,唯有以“不朽灵髓”点燃的长明灯,跳动着幽蓝色、毫无温度的火焰,将殿中无数青铜鼎、簋、尊、罍的巨大影子,扭曲拉长,投在冰冷空旷的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空气里弥漫着铜锈、万年尘埃、以及时光本身凝固后的沉重气息。

最高处的九条青铜冥龙缠绕而成的巨大王座上,不死铜帝,如山,如岳,如亘古不变的雕塑,巍然端坐。

他青铜浇筑的帝躯,在幽蓝火光下泛着冷硬、沉重、毫无生命光泽的质感。

眼窝深处,两团幽蓝色魂火静静“燃烧”着,但那火焰稳定得可怕,映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倒映着殿内永恒的景象。

他一手随意撑着青铜额角,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只是这巨大殿堂、这方小乾坤的一个凝固的“部件”。

万载的孤寂时光,在他身上沉淀出一种近乎永恒的、冰冷的沉寂,连空气流过他青铜帝躯的侧畔,都似乎变得缓慢、粘稠,仿佛畏惧惊扰这万古的长眠。

殿内,万千形态各异、高低大小不同的不死铜尊,如同最精密庞大战舰内部的无数零件,正无声、冷漠、高效到令人心悸地运转着,履行着它们被铸造之初便烙印下的使命。

殿外,那占据了整片广场的巨型阵眼枢纽处,数十尊格外高大、雕刻着将军纹饰的青铜巨尊,铜铸的手指正在虚空中,以一种古老而玄奥的韵律与轨迹,稳定地勾勒、操控。

整座望月神墓,那覆盖了每一寸土地、每一片砖瓦的“天罗铜网”的明灭、流转、杀机的起伏收放,皆在它们这沉默的“舞蹈”与神念波动中,被精确掌控。

一尊青铜巨尊忽然停下了指尖勾勒的轨迹。

它眼窝中幽蓝魂火微微转向王座方向,以一种直接、高效、毫无冗余的神念波动,向那至高的存在传递信息:

“主上,东区‘饵网’第三十七枢,已尽数入彀。问鼎宗所部一百零七人,尽在其中,方位无误。”

王座之上,不死铜帝眼窝中魂火,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并未睁眼。也未有任何动作。

只有一个字的意念,如同冰锥,直接刺入所有相关铜尊的神魂核心:

“候。”

冰冷,简洁,古老,带着不容置疑、不容违逆的绝对意志。

青铜巨尊领受意念,继续操控阵纹。

它完全明白“候”的含义——

候所有嗅到腥味的鱼儿,游入网心最深处;

候所有贪婪的诱饵,被自身欲望彻底吞噬;

候这张经营、编织、打磨了万载岁月的死亡之网,迎来最圆满、最盛大、最彻底的“收束”时刻。

万载孤寂的岁月都已沉默地“候”了过来,不差这最后几个时辰的、鲜血绽放前的“宁静”。

殿内另一侧,数百尊形制稍小、面前悬浮着青铜铸造“玄天镜”的铜尊,如同最耐心的监视者。

镜面光华流水般划过,清晰映出神墓各处正在上演的、血腥而荒诞的戏剧:

问鼎宗森严推进却步步踏向死亡的阵列;

五行神君盘坐殿顶、自以为得计的窥伺;

嗜血宗癫狂混乱、彼此撕咬的冲锋;

魔灵与血魔在阴影中猎食与被猎食的轮回;

散修们蝇营狗苟、为一片碎瓦而生死相搏的惨烈与卑微……

每一面玄镜都牢牢锁定一处“戏台”,每一个仍在挣扎、喘息、贪婪的生灵头顶,在镜面倒影中,都隐约浮动着一个冰冷的、代表编号与“价值评估”的青铜符文。

更有上千尊手持各种奇形青铜器具——刻刀、探针、规尺、墨斗——的铜尊,如同最严谨、最无情的工匠与修补师,在神墓各处的废墟、阴影、通道间,沉默地穿梭、劳作。

一尊铜尊正蹲在一处刚刚结束一场惨烈混战、血泊尚未凝固的残殿角落,它青铜铸就的手指稳定、精准、没有丝毫颤抖,在一块被鲜血和脑浆浸染的残破地砖上,以特定的力道与角度,刻下新的、更隐蔽、更恶毒的阵纹。

每一道刻痕深浅、弧度、灵韵流转,都与原有古老纹路完美融合,浑然天成。

刻毕,它将残砖轻轻放回原处,撒上一层与此地别无二致的灰尘,抚平所有人为痕迹。

与周遭血腥混乱的环境,融为一体,仿佛亘古如此。

然后,它起身,迈着僵直、恒定、精确如尺的步伐,转向下一个需要“修补”、“加强”或“布置”的死亡节点。

动作熟练,寂静无声。

这套流程,它们已重复了不知多少岁月,早已成为烙印在青铜与神魂最深处的本能,如同呼吸。

刘致卿的神识,再次透过天笼那几乎不存在的缝隙,遥遥感知着那玄铜罗殿,感知着那些不死铜尊散发出的、冰冷沉寂的集体气息。

这气息……他曾在千寻天域,那座“绝世神墓”的最深处,感受过。

同源而出。皆承自不死铜帝那浩瀚而古老的青铜本源。

神魂互联,一念可通万里虚空。

然,细辨之下,亦有微妙不同。

此间铜尊,气息更加古老、沉凝、沧桑,带着万载镇守沉淀出的死寂与绝对忠诚,乃是追随铜帝的初代部众,是真正的嫡系核心,为镇守这“主陵”而生。

而千寻天域那些,气息相对“活跃”一丝,规制亦略有差异,乃是后世分铸的支脉,奉铜帝之命,远赴星海,驻守“副陵”。

虽分处不同纪元、相隔无尽星域,其神魂根脉,却隐隐相连,同气连枝,共同构成一个沉默而庞大的青铜守陵体系。

更令他心神凛然的是,这两座看似隔绝、独立的“神墓”,其内地脉走向、核心阵纹结构、乃至最根本的封印之力波动,竟存在着千丝万缕、难以斩断的隐秘共鸣与联系!

望月神墓为主,千寻天域神墓为辅,一主一副,遥相呼应,互为犄角,共同构成了一个庞大、古老、跨越纪元的恐怖守陵与封印体系!

无论主陵、副陵,这些铜尊的体内,皆深深寄宿着上古修士不屈、不灭、执着到令人心颤的神元残念。

它们并非毫无灵智的傀儡,而是拥有完整灵智、清晰记忆、炽热执念,以及延续了万载光阴、未曾片刻褪色的忠诚与使命的——“英灵”。

无分主次,皆为铜帝麾下。

共奉望月神主,为至高神只。

不死铜帝,其本尊,乃是望月神主麾下,于古渊纪元便已名动诸天、令神魔侧目的“铜玄真君”。

那场席卷诸天万界、众生皆卷入其中的混战之初,神魔为夺天地气运、为抢纪元重宝、为定万古秩序,打得星河破碎,乾坤倒悬,日月无光。

望月神主为护持一方生灵气运不绝,为守住纪元根基不堕,率麾下忠勇修士,浴血奋战,死战不退。

神辉所至,群魔辟易,凶煞消散。

那一战,惨烈到无法以言语形容,持续了不知多少岁月,将浩瀚古渊,化为了无边血海与尸山。

然,敌众我寡,神魔势大,更有诸多蛰伏的古老禁忌存在被相继惊醒、卷入。

最终,望月神主力竭,于这望月神谷之地,与数名敌方至尊神魔,以及某些不可名状的“禁忌”,同归于尽。

神躯陨落,神格崩散,化为这方小乾坤最核心、最不容亵渎的“源点”。

神主陨落,天地同悲的那一日。

铜玄真君,跪于主上那残破不堪、神光逐渐黯淡的伟岸躯骸之前,七日,七夜。

不言,不动,不食,不眠。

如同也随之死去。

第八日,或许有朝阳初升(如果这片被封印、被切割出大世界的天地,还有“朝阳”这个概念的话),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了身。

转向身后,那仅存的、数十名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神色悲怆绝望到近乎麻木的部属。

“吾欲以此身,永随主上,镇守此陵。”

他的声音,因长久的死寂与干涸而嘶哑破裂,却字字句句,如铜浇铁铸,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掷地有声,

“血肉可腐,神魂不灭。青铜为躯,执念为火。不使后世神魔余孽,亵渎主上安眠。不使墓中纪元秘辛,流毒诸天,再启浩劫。”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染血的脸:

“此路一去,身非己身,魂寄金石,万载孤寂,永镇于此。尔等……可愿同往?”

数十名修士,彼此对视。

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同样的悲怆,与在那悲怆深处,燃烧起来的、近乎疯狂的决绝火焰。

“愿随真君!”

“愿随真君,永镇神陵!”

声音参差不齐,却汇成一股冲破死寂的、悲壮的洪流。

于是,他们自愿舍弃了鲜活的血肉之躯。

以万载难腐的“不朽玄铜”为骨为躯,以自身苦修千年、坚韧纯净的神魂本源为灵为火,以望月神主传下的、近乎自我湮灭的禁忌秘法,将神魂与这不朽的、冰冷的青铜,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熔炼、融合、锁死为一体。

过程,惨烈到无法用言语描述其万一。

神魂被一丝丝、一寸寸从温暖的肉体凡胎中剥离之苦,与冰冷、死寂、毫无生命反应的青铜相互融合、侵蚀、固化的非人之熬,非大毅力、大执着、大牺牲者,绝不可承受,甚至不可想象。

有人中途神魂承受不住那非人的折磨与虚无,彻底溃散,化作虚无光点,湮灭于铸炼神火之中;

有人意识在无尽痛苦中沉沦,永陷青铜躯壳深处,再无醒转,成为只有本能反应的“空壳”。

但最终,数十尊气息幽深如古井、行动间带着金石摩擦般沉重声响、眼窝燃着幽蓝魂火的“不死铜尊”,自那象征着牺牲与永恒的铸炼神火中,沉默地踏出。

血肉已随岁月风化,执念与忠诚,却与青铜一体,万劫不灭。

守着这片神主长眠的废墟,守着那道最终的军令,再未离开,直至……时间的尽头。

岁月无声流淌,漫长,空寂,冰冷。

不死铜帝的部众,却在这绝对的死寂与孤独中,以这种奇异的方式,慢慢“壮大”。

从最初追随他的数十忠魂,到如今遍布主陵、支陵,数量成千上万的“不死铜尊”。

它们如同一片沉默的、青铜色的死亡森林,扎根于时光的尘埃与神主的荣光之下,静静蛰伏。

等待着“猎物”闯入。

等待执行那道,自神主陨落、铜帝转身那日起,便以生命与神魂为代价,刻入他们存在最核心、最底层的——最终军令。

刘致卿缓缓地、彻底地收回了所有外放的神识。

心中最后一点疑惑的阴霾,豁然开朗。

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清晰如掌上观纹。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一缕凝练到极致的暗金色帝炎,在掌心悄然流转、明灭,映亮了他深不见底的瞳孔。

原来……如此。

此地,于他,并非绝境囚笼,而是……淬炼真金的熔炉。

于铜帝,擒他困他,亦非私怨报复,而是……一道跨越了纪元的、冰冷无情的最终军令。

万载忠魂,守的从来不是一座冰冷的坟墓。

他们守的,是一道以生命与神魂铸就的、跨越了纪元的、悲壮而绝望的承诺。

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沉重交代。

不死铜帝耗费无穷心力、经营万载岁月,布下这笼罩整个神墓乾坤的“天罗地网”,从来不是为了困杀某一人,亦非贪图墓中某一两件惊世骇俗的宝物。

他要的,是所有闯入此地的生灵——

无论仙魔,无论正邪,无论人族异族,无论强弱——

他们的性命,他们的精血,他们的灵元,他们苦修得来的道果与神魂!

他要以此地为天地烘炉,以这万千闯入者的血肉魂魄为薪柴,行一场旷古绝今、惨烈到极致的“万灵血祭”!

以这些“祭品”的精华,滋养神主长眠之地日渐衰微的本源,加固这方小乾坤历经万载后、已开始出现裂隙的终极封印,阻止其最终溃散、泄露,造成更大的灾难。

防止上古神魔的恐怖余孽,或那些被封印的“禁忌”,寻隙而来,亵渎主上遗骸,酿成更大祸患。

更防止墓中那些足以再次搅动诸天风云、引发新一轮纪元浩劫的禁忌之秘与纪元重宝,落入心术不正、野心勃勃之辈手中,为这本就多难的人间,再添无穷变数与血劫。

刘致卿,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底深处,那抹暗金色的炎芒,彻底沉淀下去,化为两泓深不见底、古井无波的幽潭。

水面无波,其下,却仿佛有炽热的熔岩,在静静地、疯狂地蓄积、奔流。

身困玄铜天笼,下临熔岩火海。

灵元被大阵压制,道韵被封印干扰,一身神通难以尽数施展,确有龙困浅滩、虎落平阳之窘迫。

可他脸上,此刻却寻不见半分惶急,半分恐惧,半分绝望。

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与在那冷静之下,沸腾的、不屈的斗志。

因为他已知晓,自己不死,只因尚存“价值”。

这价值,或许是他道基中那奇异的“道种”,或许是帝炎之力对维系某种平衡的关键作用,或许是别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原因……

总之,他是那不死铜帝完成这场“万灵血祭”、彻底稳固封印所需的、不可或缺的关键一环,一剂“药引”,或者……一枚特殊的“棋子”。

只要这份“价值”仍在,只要他尚未被“使用”,他便性命无虞。

便有一线于这万载杀局中喘息、观察、寻找破绽的宝贵时机。

便有一线,于绝望深渊中,亲手斩出的破局微光!

只要不死,只要道种未泯、神魂尚存、意志不崩——

便总有,斩破这玄铜牢笼,捅破这所谓“天罗地网”的一天!

玄铜罗殿深处,九龙青铜王座上,不死铜帝眼窝中那两团万载未曾有过明显波动的幽蓝魂火,于无人察觉的刹那,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无尽废墟、沸腾岩浆,第一次,真正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意味,“望”向了岩浆深渊方向,那具悬于虚空、燃烧着暗金火焰的玄铜天笼。

笼外,岩浆翻涌咆哮如故,烈焰罡风撕扯不休。

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怒吼、爆鸣与濒死哀嚎,依旧为此地奏响着癫狂而血腥的背景乐章。

刘致卿重新闭上了双目。

不再去看那沸腾毁灭的景象,不再去听那象征贪婪与死亡的杂音。

他沉心内视,灵台空明,不再被动抵抗,反而开始主动引导、接引那焚身熔魂的炽热火力与凶戾之气,以之为锤,以之为炉,疯狂淬炼己身!

运转玄功,调和道韵,温养道基,推动体内那枚奇异“道种”与灵体、神魂的最后一步融合与蜕变。

识海深处,那道横亘于道基之上的、深邃的裂痕,在无尽鸿蒙灵光持续不断的冲刷、灌注之下,边缘似乎又模糊、融化、扩张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神墓四方,杀声、爆炸、怒吼、诅咒、哀嚎……依旧在交织,在轰鸣,在一刻不停地上演着最原始的贪婪、背叛与死亡。

诸天神魔,各方修士,仍在为了那些镜花水月般的“机缘”、“宝物”、“传承”,舍生忘死,彼此倾轧,用生命演绎着一幕幕荒唐而惨烈的戏剧。

无人知晓,自己早已是网中盲目挣扎的游鱼,是釜底因热而蹦跳的豆箕。

万载杀局,早已在无声中布下,森然如狱。

诸般棋子,无论自以为是的“棋手”还是懵懂的“士卒”,皆已就位,无人可逃。

唯有一点变数。一点火光。

一点连那布局万载的青铜帝王,也未能全然掌控的“意外”与“可能”。

正悄然蛰伏于这烈焰翻腾的玄铜天笼深处,于绝对的死寂与忍耐之中,淬炼锋芒,默默等待着……

那石破天惊、逆转乾坤的一瞬。

【第一百八十五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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