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水领着洛渔出了咖啡厅。
霍洲站在原地,手还垂在裤袋边。
身后,孙丽最先回过神来,一把扯过孙宁的胳膊,压低声音:“你是嫌日子太好过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惹顾秋水!”
“姐。”孙宁捂着脸,声音又哑又尖,“他凶我。”
孙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再骂,看着妹妹肿起来的半边脸,那口气堵在嗓子眼,咽了。扭头看向霍洲的背影。
霍洲没转身。
声音从前头递过来:“你做的那些事,我一桩桩忍着,一件件替你圆。还要我怎样?”
“到今天这一步,没脸。”他顿住,声音忽然拔了半度,“之前怀孕的事你到现在都模棱两可。”
孙丽赶紧扯住孙宁的袖子,又扯了扯霍洲的衣角:“洲哥,宁宁就是被我保护得太好了,性子莽撞。”
“无知妇人。”
霍洲话落拔脚走了。玻璃门被他推得荡开又弹回来,带进一股闷热的风。
孙宁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
孙淼淼坐在角落里,始终没开口。只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
那双手在抖。
*
门外,车子已等在路边。
李青松拉开后座车门。顾秋水先上,洛渔跟着坐进去。车门一关,隔断了外面最后一丝暑气。
车子滑出停车位,汇入主路。
顾秋水靠着椅背,偏头看车窗外倒退的行道树。洛渔也没开口。后背还在一阵一阵地发烫,那件黑色衬衫下面是修护膏的凉意,冷热交叠,像贴了一层薄冰在火炭上。
手机震动。
洛渔垂眼。
没立刻接。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半秒。
顾秋水侧过头,没问“谁啊”,只瞥了眼屏幕上的名字。李青松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手扶着方向盘,车速没减。
洛渔弯了弯唇角。
“来了。”她轻声说。
“什么来了?”顾秋水问。
“鱼。”洛渔把手机换到左手,拇指一划,接起来,声音立刻换了一副腔调,软了几分,“王副总?”
电话那头,王富贵的声音堆着笑:“霍太太,听说您父亲喜欢侍弄花草?名贵的那种?”
“对呀。您想买还是?”尾音往上挑。
“我手里有一盆品相极好的绿植,想请霍太太欣赏。”
洛渔笑了:“王副总,您这是……贿赂我?”
“贿赂”两个字咬得轻飘飘的。
顾秋水偏过头,抬手掩住嘴角。
李青松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目视前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只是个小女子,金银财宝什么的,我才喜欢。”声音里带着笑,笑不达眼底。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王富贵显然没摸清她的路数,沉默两秒,换了个方向:“那……晚上我请您吃个便饭?正好,我这边有几位霍氏的老股东,大家叙叙旧。”
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说了出来:“霍太太,我知道,就算您手上的股份加起来,在公司里占比也不大。九爷那部分您动不了,但要想在董事会上说话更有分量,收购散股是最快的路子。”
洛渔拇指按在手机侧边,轻轻一摁。
“行。”
干脆利落。
“地址发我,晚上我去。”
挂断。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顾秋水看着她,眼里带点笑意:“鱼上钩了?”
“嗯。”
“他手里有散股?”
“有。”洛渔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垂眼看着黑掉的屏幕,“欣赏绿植,他这是拿我爸当筏子,探我的底。”
“你去?”
“去。”洛渔抬起头,弯了弯眼睛,“人家都递竿子了,不咬一口,显得不礼貌。”
顾秋水没再说什么,靠回椅背。窗外路灯已亮,一柱一柱往后退。
李青松从后视镜里看了洛渔一眼,压低了声:“太太,晚上我送您。”
洛渔刚想说不用,顾秋水已开了口:“多带几个人,暗中保护。”
“吃个饭而已,不是上刑场。”洛渔说得轻巧,其实是不想顾秋水担心。
顾秋水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手伸过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车子驶进医院大门。
车未停稳,门已推开。
顾秋水伸手挡了一下她头顶的门框。两人步伐都带着不自觉的急促,一前一后穿过自动门。走廊日光灯白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电梯门开。里头有人推着护理车出来,顾秋水虚虚揽了一下洛渔的腰,将她带向自己这边让了让。等人过去,两人同时迈进去。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洛渔盯着那数字,手指攥着包带的金属扣,攥得指节泛白。
顾秋水垂眼看了看,没说什么。只把裤袋里的手抽出来,食指轻轻勾了一下那根包带,从她掌心里松了松。
叮,电梯门开。
护士站已有人在等。见他们出来,立刻迎上:“霍太太,霍先生刚推出IcU,现在在VIp病房交接。院长在里面,我带您过去。”
走廊尽头,病房门半敞着。
洛渔走进去时,脚步反倒慢下来。
病床还未从转运推车上换下。几根管线从被子下延伸出来,连在床头的监护仪上。
霍砚琛躺在那,比记忆中瘦了些,下颌线更分明了。但那张脸依然是好看的。闭着眼,睫毛覆下来。
没有呼吸机的面罩了。
光是这一点,洛渔鼻尖猛地一酸。
院长正和两个护士低声交代什么,见洛渔进来,微微欠身:“霍太太,霍先生颅内出血吸收得比预想快,生命体征已平稳。接下来是观察和康复。”
洛渔只站在床边,低头看床上的人。
顾秋水站在她身后,和院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院长便主动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后续方案。
顾秋水点了点头。
“我出去打个电话。”声音不大,像是专门说给洛渔听的。
洛渔没回头,只微微侧了侧脸。
门被轻轻带上。
病房安静下来。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沿微微陷下去一点。
她盯着霍砚琛的脸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被单外面的手背,只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我今天去打了一场硬仗。”声音放得很轻,怕吵醒他,也怕旁人听见,“也不知道会不会让你满意。”
她把被子往他肩头掖了掖。
“王富贵,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什么请我欣赏绿植,神神秘秘的。我一听就知道,他想拿我爸当筏子探我底。”
忽然带了几分孩子气,像告状,又像邀功。
“你猜我怎么说?我说,金银财宝我才喜欢。他噎住了。”
弯起眼睛笑了笑,又收住了。
“霍砚琛,你要是再不醒过来,你的霍氏集团要乱套了。”声音低下去,软了一点,“我也只能撑一会儿,撑不了太久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涂颜色。
“我其实没你想象的那么厉害。”
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伸手又掖了一下被角,这个动作似乎能让她显得不那么矫情。
“你是不是故意赖账啊?还是说你喜欢上我了,不舍得去领证?还有几天就到日子了。”
没等到回答,也没期待回答。
目光落在他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干干净净,手背上贴着输液后的敷贴。
她刚欲移开目光。
那只手的食指,极轻极缓地动了一下。
洛渔盯着看了三秒,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还是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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