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尚書見皇帝隻召見了他家張焓,心中更是不解,只是問答間見皇帝似乎真的只是在問些家常問題,如他的孫子現在在讀什麽書?哪年哪月生的、可是足月?真是兩歲才開口說話嗎?多大會走的?可學了作詩?
拜話嘮的兒子兒媳所賜,張尚書對孫兒的成長進度並不陌生,一一如實作答。
皇帝聽見他說孫兒“兩歲開口,三歲啟蒙,如今也不過認得些字,會背幾篇《詩經》罷了,外人看在臣的面子上多有稱頌,實在慚愧”,話裡話外暗示張焓“並非神童”,仍饒有興趣地考校了一下張小公子,聽他慢騰騰但還算流利地背了一篇《詩經》,果如張尚書所說,只是尋常聰明孩子的水平。
“卿不必自謙,小小年紀如此穩重,已是難得。”皇帝不僅沒有生氣,還笑著對張尚書誇了一句。
張尚書隻道慚愧。
一旁,李捷在心裡默默擦了把汗:他之前說張小公子兩歲才開口,實際上只是為了安慰皇帝刻意往虛歲裡說的,幸好張尚書不是愣頭青,也沒有糾正皇帝的說法。
皇帝得了安慰,神情更溫和起來,突發奇想,親自問張焓:“如今進了宮,可喜歡宮裡嗎?”
張尚書一顆心頓時提到嗓子眼裡。
張焓說話仍是慢騰騰的:“回陛下,宮中是貴人居所,草民不敢說喜歡,也不敢說不喜歡。”
皇帝笑了,思忖一會兒,道:“你倒比你祖父老實。正好,二皇子如今也六歲了,你就給他做個伴讀吧。宮中亦有好老師,說不定真能把你教成神童。”
已經掌權的皇帝,即使聲音含笑,說話時也不自覺帶出不容違抗的睥睨。
張焓惶然地去看祖父,卻見祖父已跪下謝恩,他慢了一拍,雖還不太懂做伴讀意味著什麽,也跟著跪了下去。
二皇子有伴讀了。
消息傳到后宮,很多人都眼露茫然。
她們雖不至於問出“二皇子是哪位”,但也確實要仔細想一想,甚至問一問身邊的宮女,才知道這位二皇子是何模樣。
“這位二皇子呀,生母據說是陛下潛邸的一名侍女,入宮後不久就沒了,入葬時也不過是貴人的位分。他如今養在凝翠宮周充媛膝下,和他的養母一樣,素日是個低調人。”說話的宮女正在輕柔地給自己的主子按肩,即使燈光昏黃,她一樣將各個穴位認得清清楚楚。
“低調?真低調的話,陛下怎麽會突然選尚書家的孫子給他做伴讀?”今年才入宮的胡充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憂愁歎氣,“這宮裡的人,果然都不簡單。”
“娘娘放寬心,您是有福氣的人,今年的新人裡,屬您位分最高,又這麽快有了皇嗣。等小皇子生下來啊,可就什麽都不用愁了。”宮女道。
“唉,你說,我們要不要給周充媛送份禮去?還有儀昭儀,陛下近來來我宮裡多,去她那裡反倒少了,她不會嫉恨我吧?”胡充儀仍自顧自憂心忡忡。
宮女一噎,知道自己是改不了這位主子的性子了,正想著如何開口,忽聽外面一靜,隨即便是通傳:“陛下駕到——”
胡充儀忙站起身。
陛下面前,她自是一派端莊婉約、溫文少語,和私下裡疑心誰都會來害她的模樣大不相同。
親自從宮女手裡的托盤裡捧了茶遞到皇帝手邊,胡充儀含笑聽他誇讚她的父親。
這一遭說完,皇帝問:“肚子裡的孩子可還好嗎?”
胡充儀答:“都好,這孩子不鬧人。”
皇帝又問:“可有什麽缺的?”
胡充儀答:“不曾有缺,宮裡貴妃和諸位姐姐頗多照應,六局也很恭敬。”
皇帝便點點頭,端起茶來喝了一口。
“只是——”胡充儀想了想,還是出聲。
皇帝轉眸看她,聽她低聲道:“如今妾身懷有孕,不便服侍,倒是昭儀姐姐那裡,聽說六皇子又學會一首詩,六公主也很是聰穎可愛,陛下何不多去看看姐姐和兩個孩子?”
室內陡然一靜。
胡充儀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麽,但在這樣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很快意識到自己似乎真的說錯了話,慌忙跪下請罪。
皇帝沒有理她,雙目盯著茶盞裡漂浮的茶葉,察覺到自己心裡對儀昭儀日漸的厭煩。
從前還好,近來的她,越來越喜歡提及六皇子六公主如何如何,什麽時候會背詩,什麽時候能認字,仿佛在提醒他,吵吵兒生長的落後。
在這種無形的比較之中,有時皇帝會生出一種刺痛感。豈不聞笨鳥先飛?豈不聞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吵吵兒一歲了還不會說話、不會走路又如何,他是不足月生的,能健健康康地長到現在已十分不易,如何能強求太多?
見胡充儀還跪著,皇帝淡淡道:“起來吧,朕沒有怪你。”
他沒有多留,不鹹不淡又說了幾句話,就擺駕回了太極宮。
和安殿裡,小皇子正在睡覺。
皇帝揮退了所有人,就連李捷也不叫留下,徑自坐在旁邊看著他,看他玉雪可愛的模樣,眼神漸漸柔和。
不多時,小皇子醒了,睡眼蒙矓地伸手揉了揉眼睛。
皇帝牽住他另一隻小手,輕輕哄道:“吵吵兒,咱們今天學說話好不好?叫‘爹爹’,來,跟我念——”
小皇子看著他,張了張嘴,皇帝期待地望著。
“咯咯。”他笑出了聲。
皇帝:“……”
第18章 (一更)
沈貴妃複位不久後,就重新掌了半數宮權,在后宮中代行皇后之職。
二皇子得了伴讀後,撫養他的周充媛小心翼翼地前來請安,話裡話外都有惶恐之意。貴妃不僅大度安撫,次日更是沐浴焚香,鄭重其事地上了箋表,請了皇帝過來。
自從經歷了一貶一複,她處事越發謹慎穩重,見了皇帝,先是請罪:“妾素日裡忙於宮務,周充媛也是個泥塑的菩薩,竟勞得陛下親自操心二皇子讀書一事,都是妾的罪過。從前大皇子最長,妾也不過操心他的衣食住行,讀書明理、習武騎射諸事,悉托於外間,不成制度……”
迎著皇帝的目光,她徐徐講述自己的打算,神情懇切,“如今孩子們都大了,妾請陛下重啟崇文館,延請名師,讓皇子們日日讀書受教,也好不墮了父祖聲名。”
崇文館本就是皇子們讀書之所,但因先帝珍妃之故,已空置了許多年。這是正經事,皇帝點點頭,又沉吟:“只是薛太傅那裡——”
薛太傅是貴妃之父沈尚書親自請出山的大儒,當初本來隻讓他做大皇子一人的師傅,皇帝看在他的名望上,特意為他加了“太傅”的虛銜。
貴妃大方笑道:“妾已問過了,薛太傅說,他受陛下恩遇,本已不知如何報答,如今能為陛下教導其他皇子,固所願也,不敢請爾。只是有一事……”
皇帝道:“貴妃直說就是。”
貴妃道:“薛太傅教學嚴厲,教導大皇子時便曾說過,無論王孫權貴,在他那裡都只是學生,學生犯了錯,老師便可打得、罵得。他為人倔強,便是家父也相勸不得。”
皇帝不以為意。再是嚴苛的老師,難道還真敢把皇子打壞了嗎?最多打幾下手板罷了:“天地君親師,只要他能好好教導皇子,這些都無妨。”
貴妃松了口氣,笑道:“妾也曾心疼大皇子受教,可念著‘玉不琢、不成器’,隻得忍了。妾也就罷了,其他妹妹有格外慣孩子的,若是以後心疼了、不依不饒地要找薛太傅麻煩,陛下可要記著今天的話。”
這句話意指淑妃,皇帝聽得分明。他淡淡道:“崇文館設在前廷,與后宮不相乾。有人若鬧了,貴妃好好安撫就是。”
被半兩撥千斤地敷衍回來,貴妃笑著應是,待又要給淑妃上些眼藥,皇帝已經對這個話題不再感興趣了,轉而說起小皇子的周歲宴。
“從前因著種種事由,洗三、滿月都沒有好好辦過,這次周歲,必要大辦。貴妃,這次的周歲宴朕就交給你了,讓李捷從旁協助。你要吸取教訓,不要再辜負朕的信任。”
這話說的有些重了,又似乎在表示皇帝仍信任著貴妃。貴妃眼中含淚,鄭重行禮:“是,妾必不負所托。”
起身時,她神情依然感動,只有袖子裡的手掌,被指甲深深刺進肉裡,幾乎留下血痕。
皇帝這邊離開瑤華宮,那邊又被淑妃請去了長樂殿。
無他,正為著皇子讀書一事。
“陛下——四皇子明年就六歲了,也不妨這三月半年的,就讓他和哥哥們一起讀書吧?否則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妾看著心裡也難受。”淑妃軟語相求。
“你消息倒靈通。”皇帝不置可否,“他身邊宮女太監一堆,又有你這個母妃時時看著,怎麽就孤零零了?”
淑妃道:“那怎麽一樣呢?總要有同齡的玩伴才好。陛下,您就答應了吧——他的伴讀妾自己選,費不了您一點心。”
語聲帶著恰到好處的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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