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由問道:“這是哪位名家之作?”
孫悅之笑一笑:“是湘陽一位廖夫人所作,她曾數次入宮,頗愛古畫,兼合宮中侍女與閨中娘子之態,創作此圖。”
我不由訝然:“這樣的畫,卻為何我從未見過?”
孫悅之解釋道:“凡女子所作,大多不會流出閨閣,自然為人所知甚少,而我曾機緣巧合之下得見,深以為這位夫人技巧高超,所以向她求畫,文人雅士也都頗愛之,售價頗高。”
我再度驚訝,再觀案上之畫,心中隱隱激動:“難道孫娘子的這些畫,皆為女子所作?”
孫悅之看一眼公主,淡淡笑道:“自然,娘子覺得驚奇麽?”
若說不驚奇自然是假,卻只是沒有想到孫悅之是為書畫商,會兜售女子之畫作,世人皆以為翰墨丹青惟男子更甚,而對女子所作頗為看輕,但她所尋畫作皆都筆法精妙,不落於人,實在難得。
趙娘子亦滿聲稱讚,隨後我們將畫一一看過,又交由公主與馮大家點評,從中取出最佳者為《江帆春閣圖》,此畫雖為遊春圖,但線條勁利遒韌,以遠處小舟,襯托江水遼闊、煙水浩淼之勢,江岸樹木層疊,掩映樓閣,錯落有致,可見畫者心胸遼闊,可盛天下之勢。
而自孫悅之口中得知,作此畫者為江南女子,不過十八歲,其眼界卻已然有超然物外意境,令人感慨不已。
我心間蕩漾,再次為天下有此女子之筆而敬羨不已,趙娘子更是愛不釋手,幾度欲言又止,似想要將此畫收為己藏。
品評畢,孫娘子見我等興致頗佳,向公主請示道:“這些畫都是某來進獻貴主,但看有此二位識畫娘子,不如就請也獻墨寶,由貴主評定第一者,可擇一畫收藏,如何?”
馮大家輕笑:“我也能參與其中麽?”
孫悅之頜首行禮:“能得夫人墨寶,可比這些話更能賣上許多價錢。”
馮大家笑意更深:“孫娘子還是這般,知道的說你不忍見明珠蒙塵,不知道的隻當你一心陷入銅臭之中,無法自拔呢。”
孫悅之不以為然:“我既為書畫商,自然希望自己尋來的畫能作無價之寶,銅臭雖市儈了些,但沒有這些,恐怕不能再為夫人與貴主尋來這許多畫作了。”
公主微垂眉眼,似有笑意:“這樣也好。”她轉首望向我與趙娘子,輕聲詢問,“你們覺得呢?”
趙娘子心情激動,自然不肯拒絕,而我卻不知如何去拒絕,隻略覺羞赧,道:“恐怕我的筆法太差,難入雅目。”
孫悅之搖首:“不論如何,總該試試才是,再者此地只有我們幾人,李娘子畫得再差,難道還能被它人看見取笑不成?”
公主目色望來,似有期待,我便也不好拒絕,於是馮大家、趙娘子、我、妙真,便以一柱香為限,以公主所言瀑布為題作畫。
畫作頗顯無聊,公主便命汀蘭執笛吹奏,我不曾想到汀蘭還學過笛聲,趙娘子似看出我疑惑,輕笑道:“過去無事時,我曾教過她。”
我不由失笑,大約這便是她們的意趣所在吧,須臾,汀蘭奏笛,氣息綿長,清雅之至,想來是下了苦功夫。
我們便在笛聲下執筆,雖此前也複練許久,但終究我的畫作比不得當初,頗為猶疑,濃墨之處也十分謹慎,而觀其它人,皆似胸有成竹,面色含笑,頗為暢快,我不由也為此感染,下筆時亦覺輕快許多。
一柱香後,我們皆都停筆,退至一處,公主與趙娘子上前觀摩,輕聲相商,一刻鍾後,孫悅之輕笑評定:“當為趙娘子最佳。”
趙娘子面色泛上微紅,似激動害羞,孫悅之向我望來,目色愧疚:“李娘子的畫雖然意境頗佳,但筆法稍遜,恐怕這副《江帆春閣圖》與娘子無緣了。”
她應當是看出我對那副畫的喜愛,頗覺歉疚,但我搖首,心中早知此結果,並不覺得惋惜,隻往前觀賞趙娘子所作,深覺羨慕,不由輕輕撫摸卷軸,心中感慨。
其實我也是寫過那樣的字,畫過那樣的畫的。
十四歲時,我初入國子監,於翰墨丹青一道上,頗為出彩,凡有比試,必爭榜首,太學博士誇我,筆力遒勁,雖稍顯稚嫩,但將來必能大成。
我深以此為榮耀,恃才自傲,因我心氣甚高,與監中靡靡世家學生不屑往來,隻與清貧學子交好,但或許我的身份承擔不起我的驕傲,才落得那樣的下場。
十七歲時,范謙入國子監,他乃宰相之孫,與世家子弟往來頗深,便多被用來與我比較,但他當時小我三歲,我不知他為何要去爭,只是記得一次考試之後,他落了中等,那些世家子弟便爭相嘲笑他,范謙不忿,此後待我亦多冷眼。
一日午後,他與諸位學生相攜而來,在他們的逼迫下,提出要與我比試,我不肯,范謙本打算作罷,卻聽一人譏笑他:“范謙,你豈能夠被一個賤婢所出的庶子比下去,誰曉得上京的路上發生過什麽,你父親也真是大度,竟能容她在府上,真是貽笑大方,林相公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外孫,哈哈哈哈哈。”
我一時氣急,為他們辱我母親,也為范謙待我冷眼,而接下這樁比試,結果自然是我贏,而范謙垂首訥訥,瞥見我時眼中頗為怨恨。
我本以為此事就算了了,但沒有想到,當天夜裡他們一眾人將我綁住,在國子監宿舍院前,要我跪下,我掙脫不得,只見一人執棍上前,面目猙獰,狠狠敲在我的手臂上,劇痛襲來,我疼得滿身顫抖,不由罵鬧起來,但無濟於事。
緊接著他們一個一個上前,揮棍用力,盡數敲在我的手臂、手指、手掌之上,我幾乎能夠聽見骨骼斷裂之聲,胸口氣血翻湧,掙扎著想要逃脫,可他們卻抓住我的發髻,強行要我面對,隨後我便見他們將木棍塞進范謙的手中,他瑟縮在人群之中,目光冷然而怨憤。
我即刻向他搖首,希望他顧念此前同胞之情:“阿謙,別跟他們一樣。”
范謙訥訥不言,卻被一人推了一把,那人譏嘲道:“范謙,你來,別跟個孬種似的!”
我再度搖首祈求,但范謙目色更冷,在推搡中往前,隨即木棍舉至半空,極力狠狠敲在我的手臂之上,那一瞬間,似乎所有往日情誼悉數消散,籠罩我的只剩無盡絕望與悲憤。
我不可置信地望著他,那位名義上的弟弟,啞聲詢問:“范謙,我究竟哪裡對你不住?”
可他沒有說話,我陡然望見不遠處有人提燈趕來,吵鬧聲中,眾人如猢猻散去,隻留下范謙與我遙遙對視,在監正的驅趕下,他才反應過來,快速逃開,我抓住監正的衣擺,勉力求他:“請監正……為我主持公道……”
監正怔了怔,扶我起來,聲色震怒,喝道:“范評,鬧出這種事,你也難辭其咎!”
第45章
我在驚懼之中望著眼前這位國子監監正, 不可置信:“范評不明白……自己哪裡有錯。”
監正避開我目光,神色冷然,拒不回答, 他連夜命人去請了太醫,將我傷勢簡單處理後, 便將我送回了范府。
至范府後,監正即去見了范澤民, 我並不知道他們究竟說了些什麽, 我被送回院中,再度接受醫師治療, 而自他口中得到的診斷結果是, 倘若休養得好,應當是不會影響平日生活, 但我再不能向從前那樣隨心運筆, 那些翰墨丹青, 從此再與我無緣。
我的耳中轟鳴陣陣, 聽不清任何聲音, 雙手被細布纏得動作不得,有好幾次, 我在顫抖之中暈過去,卻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好像我的雙手從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屬於我的東西。
阿娘似哭了很久,腫著雙眼在我床前守了幾夜,不住詢問我狀況, 又或者埋怨自己的過錯, 我想分出心力去安慰她, 可是張口時,卻又陷入沉默,隻覺心中始終憋著一口氣,不上不下,日日折磨我,我知道那是無法消解的怨恨與憤怒。
那時的我來不及哀怨自己被毀去的雙手,一心隻想著將那些罪魁禍首統統都告上一遍,讓他們也付出同等代價。
但不久之後,范澤民來看我,神色凝重,語氣怨責:“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麽?阿謙是什麽年紀,你又是什麽年紀,如今倒好,你這雙手是徹底廢了,你滿意了嗎?”
我怔愣望著他,他的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清清楚楚,卻始終無法明白他究竟想要說什麽,自他的語氣之中,我隻得到“咎由自取”四個字。
一時氣血翻湧,忍不住衝他怒吼:“我有什麽錯?!難道取榜首是錯,為阿娘不忿是錯,被嫉恨之人打斷雙手也是錯嗎?!”
“你!”范澤民拂袖,在屋中來回踱步,良久,他深深吸氣,擰眉道,“監正已然同我說明真相,是你平日太過囂張,惹得諸生不合,更是爭強好勝恨不得將所有人踩在腳底,叫他們顏面盡失,會有此結果,也是意料之中,誰沒有氣性,難道整個國子監就你最聰明,最有才華,為什麽被針對的不是別人,偏偏是你?”
我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憤怒與劇痛交纏之後帶來的是無盡的寒冷與恐懼,為什麽,受傷的是我,被挑釁的是我,但在他的口中,我才是那個挑起事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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