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在奔跑过程中就已经把该说什么话想好了,面前就是宗人府,背后是几个拿着刀追杀他的侍卫,朱高煦进一步提速了,他跑进了宗人府,上气不接下气。
宗人府那特有的、混合着陈旧木料与墨卷公文的肃穆气息,被“弘时”这声破了音的惨叫和紧随其后闯入的凛冽杀气,撕得粉碎。
简亲王雅尔江阿正端坐在案后,审理一桩宗室子弟的斗殴琐事,闻声愕然抬头。便见素来印象中瑟缩平庸的三阿哥弘时,连滚带爬地扑进来,袍子撕裂,脸上不知是汗是泪还是血污,糊成一团,那副惊骇欲绝的模样,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弘时,那个素来怯懦、眼神躲闪的三阿哥,此刻瘫在宗人府冰凉的金砖地上,官袍染尘,发辫散乱,脸上是货真价实的、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惊怖。他指着后面那几个急刹在门槛外、持刀不敢擅入的畅春园侍卫,手指抖得如同秋风里的叶子。
“简亲王救命!弘历……弘历杀了十三叔!十三叔是弘历害死的!”
第一句话,就如同一道炸雷劈在雅尔江阿耳边。怡亲王胤祥?那个皇帝最倚重、自己也颇为欣赏的拼命十三郎?是弘历……害死的?
荒谬!这是雅尔江阿的第一个念头。谁不知道宝亲王弘历最是“贤孝”,整天把“仁”挂在嘴边,他会害死亲叔叔?
“皇阿玛发现了弘历的阴谋……刚刚……刚刚他……” 弘时像是被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喉咙,话堵在嗓子里,只剩嗬嗬的抽气声,眼泪鼻涕毫无形象地流了一脸。这模样,半分作不得假。
就在这当口,门外侍卫的首领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急声道:“简亲王!三阿哥受了惊吓,胡言乱语!皇上……皇上在畅春园突发急症,三阿哥他……”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拦住三阿哥”,可没说在宗人府里、简亲王面前动手拿人。
“他被这几个狗贼和他们的首领图里琛杀害了!” 地上的弘时仿佛被这句话刺激了,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劈了岔,却带着泣血般的力道,“图里琛……就是弘历的忠实走狗,谁不知道?!他们……他们杀了皇阿玛!还要杀我灭口!”
“轰——!”
雅尔江阿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皇上…驾崩了?被图里琛…和弘历?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弘时脸上。那张脸上只有纯粹的、几乎要崩溃的恐惧和绝望,还有一丝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哀求。没有算计,没有闪烁,甚至没有“告状”时该有的那份急于让人相信的迫切,只有被可怕真相撑爆了脑子后的语无伦次。
“弘时的脑子……能编出这么‘详细’、这么‘惊人’的故事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雅尔江阿心底响起。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编造一个“弘历害死胤祥”的谎言,或许有可能。但紧接着无缝衔接“雍正发现阴谋”、“图里琛当场弑君”、“并追杀皇子灭口”这一整套严丝合缝、层层递进、人物动机明确(弘历为夺位灭口)、行动链条完整(害叔→弑父→杀兄)的惊天剧本?
这需要何等缜密冷酷的心思,何等大胆泼天的想象力!
而拥有这种心思和胆魄的人,会是眼前这个吓得几乎失禁、连谎话都说不圆(或者说,正因为“说不圆”才更显真实)的弘时吗?
雅尔江阿的目光缓缓扫向门外那几个侍卫。他们脸上有焦急,有惶恐,有对弘时“胡言”的恼怒,但唯独没有……被凭空污蔑成“弑君帮凶”时应有的、那种极端震惊和愤怒的底色。他们的反应,更像是在执行一项出了差池的任务,担心无法向上峰(图里琛?弘历?)交代。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
剩下的,无论多么匪夷所思……
雅尔江阿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口冰冷的空气似乎带着畅春园飘来的血腥味。他掌管宗人府,守护的是爱新觉罗家的法统和秩序。而现在,有人告诉他,法统的核心——皇帝,可能已被谋杀;秩序的基石——弘历(隐形太子),可能就是元凶。
“拿下。”
简亲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宗室亲王的威严和铁帽子王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指的,是门外那几个畅春园侍卫。
宗人府自己的护卫瞬间动了,如狼似虎地扑上去。畅春园侍卫惊愕之下,甚至没敢全力反抗,就被缴械按倒。
“三阿哥受惊过度,需好生‘照看’,不得有任何闪失。” 雅尔江阿看着地上的弘时,语气刻意放得平缓,“你方才所言,事关重大,一字一句,都需记录在案,呈报……该呈报之人。”
他没有说呈报给谁。皇上若真已遭不测,此刻能主事的,绝非某个皇子,甚至不是内阁。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了宗人府深处某个方向。那里,或许连接着某些“闲散”王爷的府邸。
朱高煦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微地松了一口气,身体却表演得依旧抖个不停,将头埋得更低,仿佛还在巨大的惊吓中无法自拔。
成了。
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听众”,已经用他自己的逻辑,完成了他最关键的“推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在雅尔江阿这样身份的人心里,就会以宗人府铁律为土壤,以八旗盘根错节的利益为养料,疯狂滋长。
弘历?
从他踏进畅春园,不,从弘历默许甚至纵容“隐形太子”这个称号流传开始,他或许就在为自己铺设一条看似锦绣、实则通往断头台的路。
而今天,朱高煦只是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替他揭开了这条路尽头,那口早已备好的、名为“弑父杀叔”的铡刀。
戏台,已经从畅春园,悄然换到了宗人府。
而真正的“角儿”,也该陆续登场了。
而此时,畅春园,图里琛这才反应过来,他中计了。他的第一反应是错的,他刚才进门看皇上是无可奈何,但…他不该追杀弘时!
【我刚才,其实应该劝住三阿哥,让他和我一块处理现场,一口咬死皇上是被他气得暴毙身亡,再许以重利让他答应,只有这样,我才能活!我去追他干啥呢我?】图里琛揪扯着自己的头发。
【皇帝死了,只要是非正常死亡,不论是谁杀的,我都难逃一死!刚才我是在想什么?我觉得宝亲王登上了大位可以一纸赦书把我救回来?可…我是宝亲王什么人吗?皇帝死了和我直接有关的时候,他才不会赦免我呢,他只会落井下石!而且…而且刚才三阿哥跑出去的时候说的是…是宝亲王指使我杀了皇上!这宝亲王,真的还能登基?不太可能了。我…难逃一死了。】图里琛绝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但图里琛的机灵是真的。
图里琛的大脑没有丝毫因为自己将死而产生的恐惧,他的思维立刻开始了运转。
【如果我现在去和宝亲王撇清关系,他必然会顺势和我撇清关系,三阿哥和宝亲王在这件事情上就会变成一伙的,他们合起来指控我弑君,我和我的九族一个都活不成!所以,我不仅不能和宝亲王撇清关系,反而必须和他绑死,必须反复强调我是他的手下——他不是老和我亲近,以便窥伺皇帝的行踪吗?呵。只要和他绑死了,他继位,我是帮他杀了先帝的忠臣,他必须善待我的家人,他要是死了、废了,那我就是揭露他罪行的从犯,家人也有希望能活下去。】图里琛心里立刻有了主意,惊慌的眼神也恢复了平时的自信和锐利。
图里琛叫来了两个手下侍卫,对其中一个人说:“你快去宝亲王府请宝亲王过来,就说皇上被三阿哥气得病危,要他来托付大事,让他什么都别管,赶紧骑马过来!皇上时间不多了!”
他又对另一人说:“你去宗人府稍微拖延一下简亲王过来的路,不要拖延久了,时间要刚刚好,尽量控制在宝亲王来了畅春园以后,最好能让简亲王看见宝亲王策马前往畅春园,听见了吗?”
“嗻!”两个侍卫回答道。
“快去!”
宝亲王府,弘历正在一幅搜刮过来的名画上盖章,突然,一个侍卫冲了进来。“王爷!畅春园急报!” 侍卫冲进书房,气都未喘匀。
弘历执印的手一顿,一滴朱红险些污了画上远山。他眉头微蹙,不悦于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更不悦于侍卫的失仪。但“畅春园”三字,让他心头一紧。
“讲。”
“图里琛大人命奴才急禀王爷:皇上…皇上被三阿哥气得突发急症,已然病危!情势万分紧急,皇上似有大事要托付王爷,请王爷即刻轻装简从,速速骑马前往畅春园!皇上…怕是等不了太久了!” 侍卫跪在地上,语速极快,将图里琛交代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尤其强调了“托付大事”和“骑马速往”。
弘历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病危?托付大事?
刹那间,无数念头纷至沓来:皇阿玛终于要不行了?是因为发现了弘时的罪行,气急攻心?这“托付大事”…莫非是…传位?!
狂喜如毒酒般冲上头顶,让他一阵眩晕。是了,一定是!老十三已死,弘时已成逆子,皇阿玛除了我,还能托付给谁?这是最后关头,他要给我正名!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江山交给我!
“隐形太子”的焦虑、对“得宠”终得确认的渴望、以及最高权力触手可及的炙热幻想,瞬间淹没了弘历所有其他的思绪。他甚至没有去细想为何是图里琛来报信,为何要“骑马速往”这般不合常理——在他此刻的认知里,这一切都合情合理:情况危急,必须争分夺秒;图里琛是他的“自己人”,自然要为他铺路。
“备马!最快的马!”弘历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他几乎是跳着冲出书房的,“府里亲卫,调二十……不,三十人随行!快!”弘历一把推开眼前的画作,再也顾不上那些风雅玩物。他甚至没有更换正式的亲王冠服,只随手抓起一件枣红色的常服外袍披上,便疾步向外冲去。脸色因激动而潮红,眼神亮得惊人,那里面燃烧着的不再是平日刻意伪装的温润,而是毫不掩饰的、近乎狰狞的渴望与急迫。
畅春园!皇阿玛!诏书!玉玺!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些词汇在轰鸣。至于那个“胡言乱语”的弘时,那个据说“死了”的皇阿玛具体情形如何…在“托付大事”这四个字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他没有看到,身后那名传信侍卫低垂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怜悯与决绝的复杂神色。
更不知道,在他策马冲出王府,向着畅春园狂奔而去的路上,宗人府的方向,简亲王雅尔江阿的车驾,也在“恰到好处”的“延误”后,“刚刚”启程,正沿着一条必然会与他相遇的路径,缓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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