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松绑

几日后，皇帝听内侍说平康长公主递了入宫的名帖，面上总算多了几分松缓的笑意。

“阿姊要入宫？可是她身子好些了？”

“回陛下，是公主身边的女官亲口所言，应当不假。”

“那便好，那便好……”

魏延鋆下意识地微微点头，搁下手中朱笔，吩咐后殿中的御厨司早早备下魏玺烟爱吃的膳食。

然而随后，他又命人去问太医，阿姊如今可有何忌口，也不能纵着她。

阿姊好不容易身体恢复些许，他须得让宫人仔细照顾着，不可怠慢。

“陛下，长公主到了。”内官监徐崇来报。

“快让阿姊进来！”

皇帝的语气很是急切。

“阿姊的身子可好些了？”

“劳陛下挂念，如今好了许多了。”魏玺烟面色红润，语气轻快，瞧着的确大好了。

皇帝见状，也不由得微微松气。

“对了阿姊，承稷如今也半岁有余了，甚是乖巧，尔可要瞧瞧？”魏延鋆问道。

魏玺烟弯唇一笑，答：“今日便不见了，吾久病初愈，稷儿还小，免得给稷儿过了病气。”

皇帝顿了一瞬，又了然笑笑：“也好，待阿姊大好，朕与皇后和稷儿一同去看阿姊。”

“嗯。”魏玺烟轻轻点头，面上笑容极淡。

姊弟二人在昭阳宫中畅谈许久，平康长公主又带着好些帝王的赏赐出了宫门。

坐在辇车中的女子此刻再难保持镇定，她极力压制着头部的躁乱和心口的瘀堵。

她如今的境地与上一世临死前并无甚不同，只是这一世的杀机来得如此之早，倒令她大开眼界了。

魏玺烟想过，或许是她今时组建暗巢、培植党羽过于顺利，这才逼得他们早早下手。

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一步换子，就已然将整个棋局翻覆。

昀州贪腐案中，她命人暗中处决了高怀亮；而他的兄弟李怀敬，虽未被杀，却也在今岁岁初便从裕州都尉的官职上被换了下来。

既有如此变故，自然让那些人加强了提防。

这般想着，魏玺烟的面色又难看一分。沐月心中忧急，向驾车的仆从言说再快些回府。

——

石门矶。

曹琮的信使分三路北上求援，两路被截，一路漏网。守将孟桓接令，当夜点五千兵马沿白渠南下，次日午后行至石门矶。

此处河道收束如瓶颈，纤道悬于半壁，宽仅三尺。孟桓正欲遣斥候攀壁探查，数十桶火油已从崖顶倾泻而下。

火箭落下，烈焰吞没纤道，礌石滚木如雨砸落。五千兵马挤在狭窄河谷中进退不得，人马相践，当场大乱。

孟桓在亲卫护持下北撤，一支箭从黑烟中飞出，正中其咽喉。

五千援军，活着走出石门矶的不足八百。

曹琮尽起中军向北突围。他不打算活了，但他要让鹰嘴岩替他陪葬。

韩昭的两千守军折损过半，寨墙下的尸堆已与墙基齐平。

然就在此时，邺城都尉谢珩的三千骑兵从北面杀至，韩昭腹背受敌。

三刻后，容公所率骑兵从南面驰至。

鹰嘴岩隘口前，曹琮的最后一次冲锋被韩昭打退。

曹琮站在尸山顶上，浑身浴血，剑刃已卷。

“虞铮。”他高声道，“出来见我。”

虞铮被虞湛从山道上扶回来，左肩血透绷带，右腿膝骨碎裂，拄着长槊走到曹琮面前十步处。

曹琮看着他的伤，忽然笑了一声。

“尔拿自己作饵，引蛇出洞。”他道，“我这条命替尔铺路，不冤。”

虞铮攥紧槊杆。

曹琮举起卷刃的剑，横过咽喉。

“邺城军主帅曹琮，从无降字。”

剑锋过喉，血溅三尺。

……

容公主力进驻葫芦口，收编曹氏余卒八千，将曹琮尸身收敛入棺。

次日，大军拔营出落雁峡，进驻厌州。

虞铮负伤，被马车运进城内。

右腿夹板从膝绑到大腿，左肩伤口重新缝合，眉骨新痂横在脸上。

容公连下三道军令：厌州戒严，传檄宣告落雁峡大捷，全军休整三日，进驻邺城。

“尔这副模样，邺城不必去了。”容公道。

“邺城虞某必须去。”

三日后大军开拔。虞铮被缚在马背上，右腿夹板外露，左肩绷带缠得严实，长槊横于鞍前，双手被绳缚于槊杆——绳索是活扣，但姿态做足了十分。

容公骑马行于身侧，墨色大氅猎猎。身后精兵跟随，旌旗蔽日，向北推进。

黄昏，邺城城下。

四门紧闭，城头火把林立。容公遣人射书入城，八字：厌州平定，虞铮已擒。

城头安静了半盏茶工夫。

一个身着紫袍的人影出现在城楼之上。荧荧火把映出那张面容——是谢珩。

虞铮被拖到城下，双手反缚，绳索勒进腕骨，勒出深紫色瘀痕。

右腿膝骨碎裂站不住，两个士卒架着他，血从左肩绷带渗出，顺着破碎甲片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摊。眉骨新痂横在脸上，半边面孔被血污糊住，辨不出眉目。

他垂着头，下颌抵胸，像一截被折断的旗杆。

谢珩扶着城垛往下看。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从城头传下，带着积压太久终于释放的快意。

“容公。”他道，“反贼虞铮既已就擒，容公便是社稷第一功臣。请容公入城，共商大事。”

次日辰时，邺城南门洞开。

吊桥沉落，铁索绞动之声轧轧如闷雷。谢珩率邺城属官一十二人步行出城，立于护城河外。

谢珩整袖，拱手长揖。

“请容公入城。”

容景初翻身下马，谢珩伸手虚扶：“容将军请起。”

谢珩直身，目光从虞铮面上掠过。

虞铮仍被缚于马上，血污结痂的面孔低垂，被晨光照得分明——眉骨那道新痂已呈紫黑色，左肩渗出的血沿着槊杆滴落，在马腹积成暗红斑块。

谢珩看了一息，移开视线。

“容公请。”

南门大街已肃清。两侧甲士林立，皆是谢珩部属，刀戟如林。百姓被拦在坊门之内，从门缝与墙头探出无数张面孔，无声地望着这一行人马。

虞铮的马被牵在队末。他始终垂首，脊背却未弯——缚在槊杆上的双腕勒得青紫，脊骨仍直直撑着。

行至州府衙前，谢珩侧身引手。

“请容公入堂。”

容公踏上石阶，忽然停步。他转过身，望向阶下被架下马的虞铮。

“松绑。”

谢珩眉峰微动。“容公——”

“厌州已平，兵卒已收”容公声调不高，“他已是这副模样，还怕他跑了不成。”

士卒割断绳索。虞铮双臂垂落，十指青白，良久不能屈伸。